高铁到江市的时候,是婚礼前一天的下午。
许愿和祝鹤从出站口出来,文豪已经在接站的人群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别着红色的胸花,头发理得比平时短,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看到他们出来,他抬起手挥了挥,大步走过来,先把许愿手里的手提袋接过去。
“路上累不累?小雨在家等着,说让你们一到就过去。婚房还没布置完,气球只吹了一半。”
“气球不是应该提前弄好吗。”祝鹤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本来是提前弄好的。但小雨说银色气球不够,又去买了一包。然后发现银色够了金色又不够,又去买了一包。然后发现绳子不够。”文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的事实。
车子穿过江市的街道,往城郊开去。冬天的阳光很薄,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落在许愿的手背上。祝鹤坐在她旁边,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文豪聊天。
“明天几点仪式?”
“上午十点。”
“你紧张吗。”
文豪沉默了几秒。“昨晚熨了三遍衬衫。小雨说我是神经病。我觉得她说得对。”
车子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梧桐树的小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庄。许愿隔着车窗看到了那个湖—不大,水面上倒映着下午的阳光,波光粼粼的。湖边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别墅,不大,但很精致,窗框是深灰色的,二楼有个小露台,露台上摆着几盆薰衣草。别墅门口的草坪上已经搭好了花架,白色的玫瑰和粉色的绣球花缠绕在铁艺拱门上,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
“就是这里。”文豪停下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小雨挑的地方。她看了十几个场地,最后选了这里。说是有湖,有草坪,有小白楼。”
许愿推开车门,湖边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汽混在一起的淡淡腥味。她站在草坪上,看着那栋白色的小别墅,二楼露台上的薰衣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好看吧。”祝鹤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被风吹红的耳朵。
“好看。”
“那以后我们也找这样的。”
许愿没接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跟着文豪往别墅走去。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热闹。一楼客厅的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地板上铺满了气球、彩带、还没拆封的装饰花束。沙发上堆着好几袋喜糖盒子和伴手礼袋,餐桌被临时征用成了手工台,上面摆着热熔胶枪、剪刀、丝带、双面胶,还有好几版没拆封的电池。一个吹了一半的银色气球从桌边滚下来,被穿堂风吹得一路滚到玄关。
刘小雨正蹲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打气筒,腮帮子鼓鼓的,正在给一个金色气球打气。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脑门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发箍。卫衣袖子上沾着一小片亮片纸屑,拖鞋左右脚穿反了。
她的脸因为用力鼓气涨得微微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在脑门上,她随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留下浅浅的印子也没在意。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许愿站在门口,立刻把打气筒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你们终于来了!你看这一屋子东西…我一个人根本弄不完!文豪吹了十个气球就说头晕,你说他一个体育老师怎么肺活量还不如我。”
“那是你太能吹了。”文豪从身后走过,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滚到玄关的银色气球,放到嘴边继续吹。
“这个拱门上的花明天早上花艺师会来弄,但这个喜糖盒子今晚必须折完。”刘小雨指着餐桌上那堆材料,“还有那个迎宾牌,我都设计好了,但上面的字还没写……”
“我们来弄。”许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卷起袖子,“你歇会儿。”
“我不歇。我歇了更紧张。”刘小雨把打气筒重新捡起来,塞进文豪手里,“你继续吹。许愿你字写得好看,迎宾牌交给你。祝鹤你个子高,去把天花板角落挂的那几个吊饰弄正,刚才挂歪了没人能碰到,正好你来。”她双手叉着腰环顾了一圈满地狼藉的客厅,和那扇还没来得及擦的落地窗,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惊人。“明天肯定会很好的。”
许愿走到餐桌前,拿起迎宾牌。那是一块木质的牌子,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用铅笔轻轻描着“欢迎参加刘小雨&文豪的婚礼”几个字。她拿起白色油漆笔,沿着铅笔的痕迹一笔一划地描。
祝鹤搬了把椅子,站上去调整天花板角落挂着的吊饰。那些吊饰是纸折的千纸鹤,用透明的鱼线串起来,挂在角落里轻轻旋转。他一边调角度一边跟刘小雨拌嘴,说这个千纸鹤折得不太对,翅膀的比例不对,一看就是你折的不是文豪折的。刘小雨说你怎么知道文豪会折千纸鹤,祝鹤说因为文豪手巧,你手笨。
刘小雨把手里一个空的气球皮朝他扔过来,他在椅子上晃了一下,扶着天花板才站稳。文豪蹲在茶几旁边吹气球,吹好一个就递给刘小雨,刘小雨用绳子扎紧,往地上一放。银色、金色、白色,三种颜色的气球越堆越多,滚得满地都是。
许愿描完最后一个字,把油漆笔放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字迹工整,间距均匀,没什么可挑剔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气球堆满了地板,千纸鹤在角落里轻轻旋转,茶几上终于整整齐齐摆满了折好的喜糖盒子。刘小雨已经累得瘫在沙发上,头靠着文豪的肩膀,闭着眼睛,手还搭在一个没扎完的气球上面。文豪的腮帮子大概吹酸了,揉着脸颊,但他没有挪位置,让刘小雨靠得稳稳当当。祝鹤靠在餐桌边上看着她,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歪掉的蝴蝶结发箍重新戴好,朝许愿伸出手,“带你去看看明天的草坪。”
草坪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白色铁艺拱门上缠绕着玫瑰和绣球花,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曳。草地上摆着几十把白色椅子,每把椅背上都系着一小束薰衣草干花。
花架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低头调整拱门上的花束。她穿着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黑色的长发随着风轻轻拂动,露出耳垂上两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越过刘小雨落在许愿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了。”
“莫迪?”许愿愣了一下,转头看刘小雨,“你没告诉我莫迪也在。”
“惊喜嘛。她下午到的,帮我把所有花都检查了一遍…她说我绑的蝴蝶结方向不对,全拆了重新绑的。”刘小雨朝拱门那边努了努嘴。
莫迪走下台阶,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蝴蝶结的方向确实不对。逆时针绑会松,顺时针才紧。这不是审美问题,是物理问题。”然后她看向许愿,语气还是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听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
“嗯。指标稳定了。”
“那就好。手术的事祝鹤跟我说了,京市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专家,到时候帮你问问。”她顿了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下次聚会记得叫我。别以为高中毕业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许愿看着她。想起那年高二她在走廊里看到莫迪和祝鹤走在一起,觉得她是自己永远追不上的存在。后来她知道了莫迪的男朋友,知道了那支红色运动手环背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