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号,许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正式住进了医院。
病房的折叠椅拉开就是一张窄床,睡上去翻个身都嘎吱响。她把复习资料塞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和妈妈的药盒、体温计、消毒湿巾挤在一起。抽屉关不严,每次拉开都卡一下。
妈妈靠在病床上,看着她把一件旧T恤叠好塞进塑料袋当枕头,看了很久才开口。
“许愿。”
“嗯?”许愿没抬头,正蹲在地上把充电器往床头插座上插。插座松了,充电器插上去又滑下来,她用手扶着,试了好几个角度才固定住。
“你回学校吧。”妈妈的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我这两天好多了,不用你天天守着。”
许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床头柜前给妈妈倒了半杯水,放在她手边。“医生说你血压还是偏高,心率也不稳。你自己上个厕所都费劲,我怎么回学校。”
“你在这儿也帮不了什么,不就是递个水翻个身──这些护士也能做。”妈妈侧过头看她,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护士一个人管八个病房。”许愿把水杯往妈妈手边又推近了一点,“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我在这儿也能看书,一样的。”
“你骗谁呢,”妈妈看着她,“你昨天那本书翻了一下午还在同一页。”
许愿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闷闷的。“那页太难了。”
妈妈没笑。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许愿的手。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妈妈对不起你。”
“妈。”许愿把妈妈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却很快,像是在逃避这句话,“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水在床头,有事按铃,我去打饭。”
她转身拿起饭盒走出病房。走到走廊拐弯处,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病房里更浓,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在响。她把饭盒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停闪烁的日光灯管,把那点酸意用力眨了干净。
祝鹤那段时间来得不算勤,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几本复印的笔记,有时是食堂打的盒饭,有时是一袋子洗好的李子,装在塑料袋里还带着价签。
高考前三天,他晚上下了晚自习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来住院部楼下,发消息让她下去。
许愿出电梯的时候他站在门廊的灯光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校服还没换,领口有一小块墨水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把袋子塞过来。
“明天开始考场封闭了吧。提前给你。”
袋子里是几支新的黑色水笔,一盒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一个透明文件袋。旁边塞了一个眼罩,一对隔音耳塞。还有一盒薄荷糖,铁盒的,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只有四个字:好好考试。
许愿抬头看他。“你跑这么远就送这个?”
“这个很重要啊。你笔不好用怎么办,橡皮擦不干净怎么办,机器阅卷会误判的。”他理直气壮,耳朵尖在路灯下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马上就高考了,你不复习的吗。”
“我不用复习。”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忽然收了一点,“你上去吧。外面蚊子多。”
“祝鹤。”她叫住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祝鹤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格。“等你考完。考完我告诉你。”
他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高考那三天热得不讲道理。考场外面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陪考的家长挤在树荫底下扇着扇子。许愿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答题卡上,她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点。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推了一半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卡住的那步跳过去,先写了几步得分点。写到证明步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道题祝鹤肯定做出来了,他大概用了三种解法,然后全部在草稿纸上画了漫画小人。这个念头只停了两秒就被她按下去,继续算。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她把笔盖啪地合上,靠在椅背上,对着答题卡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站起来,交卷,走出考场。
外面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身边有考生在欢呼,有人把书包扔上天,有人在跟家长打电话说“考完了考完了”。她没有喊,只是慢慢地往校门口走。考得怎么样她心里有数──理综的大题比模考砸,三道选择题选完又改,英语作文背的模板没用上多少。但她现在不想估分,不想对答案。她只想把书包放下来,去医院把妈妈的饭盒洗了。下午还有一瓶点滴要挂。
四人群里当晚就炸了。
“解放了!!!!!我们终于不是高三牲了!!!!!”刘小雨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用了至少三个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