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冲云一直坠在车队后方不近不远的一个位置,他跟了一下午,车队都没什么动静。李冲云跟得有些懈怠,他想看来齐雁封是不敢跑的,又一想也是,对方如今情况不佳,不跑尚且能保住小命,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但李冲云觉得若是自己处在这种境况下,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一试的。他也听过宁远侯的传说,本以为这传说中的战神将军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物,没曾想被俘之后竟这般缩头缩脑。
“有伤在身便不敢动弹,当真是被那皇帝养废了。”李冲云嗤笑一声,在他看来,习武之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该搏个鱼死网破,现在的齐雁封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惜命的怂包,甚至让他觉得这趟差事有些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觉得齐雁封可能不会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李冲云在远处看到了车队的骚乱,他双眼亮了亮,驾马上前赶去,亲眼看见齐雁封一套行云流水的杀人夺马,竟是原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
他人长得彪悍,笑声也如洪钟大吕,震得周遭道路上的尘土都在颤。李冲云只觉得浑身的热血在此刻彻底沸腾起来,眼底原本的轻蔑尽数化作了病态的兴奋:“是条汉子!配得上我这昆仑双锏!”
前方齐雁封很快已经驾马疾驰而去,他此时大概能分辨出来这条路是向西边走的,如今西边这连着的几城基本尽数是君千凌的阵地,他不敢贸然进城,纠结了片刻,便果断离开官路,循着小路往山林处跑,山里地势复杂,掩体众多,他现在还在被追捕,这样的形式自然对他更有利一些。
而后方李冲云也已经追上了那群士卒,他的马快,如同一道黑旋风般拦在众人身前,这群士卒也没想到他一直跟着,都吓了一跳,李冲云大声道:“滚回去跟王爷报信吧!尔等追上去也是送死,齐雁封交给老子就行!”
喝退了士卒,李冲云继续冲着不远处的人追了过去,却看到齐雁封离了官路要往山路走,心中想:那笑面佛本就让我将他逼到山间再杀他,如此甚好,我在后面不紧不慢追着,进了山再下手,倒还省却了我一番功夫。
于是,他便稳住了速度,直追着齐雁封到了山脚下,看着对方下了马,身形隐没在了层叠的绿叶中。
李冲云感觉整个人都有些兴奋,他也下了马,将那通体玄黑的昆仑双锏拿在手里颠了颠,咧嘴一笑。死在他锏下的江湖名士很多,但朝廷重臣这还是头一个,何况能与这般惊世豪杰交手,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虽然心中振奋,但他动作却十分轻巧灵动,全然没有彪形大汉的笨拙感,李冲云踏着落叶,朝着对方遗留下的痕迹往山里去了。
此时已是夜间,月光本就微弱,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阻挡,林间便更是幽暗,李冲云急忙忙追了一阵子,还是没追到人,四周偶尔能听到山中动物的悉悉索索声,而除了面前的痕迹,却再无什么声响能证明齐雁封在前面,李冲云这时候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还未等他多想,便感觉一股猛烈的杀意自上方袭来,他本能举起双锏交叉向上一挡,正架住一柄长剑,李冲云抬头,看见齐雁封手腕一拧,长剑便从双锏交叉处错开,带起一串摩擦出的刺目火花,直冲他眼睛刺来!
李冲云双臂稳住,将头往肩膀一偏,险之又险地将要害错开了剑锋,但左耳却被长剑直接划破,几乎自中间被劈成两半,李冲云痛吼一声,双锏向上绞去,逼齐雁封不得不收剑后退,在一旁树干上轻点了一下,随后一个漂亮的空翻稳稳落地。
齐雁封早知道他追在后面,他的马是从押送的士卒那里抢来的普通马匹,而李冲云那匹却是上等良驹,若是一气追过来,他还真不一定跑的脱,但对方显然也不想直接在官道显眼处与他纠缠,这才放他进了山林,给了他机会。齐雁封进山后往山里走了一阵子,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就做了些假痕迹然后爬到树上守株待兔——他最开始就没想着能甩掉李冲云,对方体力出了名的好,而且曾是猎户,对山林的熟悉程度说不定更甚于他,他要做的是趁对方仍然轻敌之时,便迅速出手直接取其性命。
可惜一击未成,齐雁封低骂道:“反应真快。”
李冲云左耳处鲜血横流,浸湿了他小半块衣襟:“娘的,疼死老子了。”
说完这句,他盯着不远处的齐雁封,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在幽冷的月光和半面鲜血的映衬下,霎时间宛如夺命修罗一般可怖,多年习武塑就的本能让齐雁封在那一刻寒毛倒竖,竟有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本想着一击不成再试一次,但现在他内心只有一个字:跑。
齐雁封这时候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很多江湖人称其为地煞李柯,这人身上凶杀之气太盛,还拥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和怪力,若是全盛时期,他倒是有信心与李冲云周旋,可如今他身体状况实在太差劲,正面对上这样一个对手,简直是毫无胜算。
但李冲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扑杀而至,齐雁封略显狼狈的向身侧闪去,就着枯叶滚了一遭,随后爬起来掉头就跑,但还没跑两步,他就感觉昆仑双锏带着裂风声直冲他后背砸来,齐雁封被逼无奈折身格挡,普通的长剑与昆仑双锏硬碰硬下瞬间崩裂,巨大的冲力震得他胸口一阵腥甜,身体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李冲云已如黑云压顶,直接跨立在他身上,眼中凶芒毕露,举起双锏冲着齐雁封的脑袋就狠狠砸下!
生死一线间,齐雁封向右侧一个翻身,险之又险地避过,碎石乱溅,在他脸侧划出一道血痕,随后他抓住对方右侧小腿以肘猛击其右脚踝,趁李冲云还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动作,腰部发力将下半身带起,大腿绕上对方脖颈狠狠绞紧。
李冲云脚踝受挫,又被齐雁封以全身之力往前带,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塌下,脖子受制,一张脸憋得通红,齐雁封已经灵活的转到他背部压着他,右手又抓住了那铁镣铐,故技重施冲着对方脑袋猛砸下去。
刚刚那个士卒被齐雁封一砸之下近乎昏死过去,而李冲云被勒着脖子的情况下硬抗了这一击居然还能举锏反抗,生生挡下了第二击,齐雁封心中大骇,当机立断抽身后退,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跑去。
李冲云慢慢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抓着双锏继续追,齐雁封简直要破口大骂,这人简直是个牲口!怎会这般耐揍!
对方此时模样已经不似活人,他头顶血流不止,左耳被划烂的皮肉随着奔跑的动作在风中剧烈晃动,半张脸都被浓稠的鲜血糊住,而他眼神却没有丝毫退意,反而在这血腥味的刺激下愈发亢奋,步履如重锤砸地,惊起林间阵阵鸟鸣。
齐雁封心里清楚,虽然现在对方看上去更狼狈,但若再让李冲云抓住一次机会,自己不死也要半残,他飞速地在林间穿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锈蚀的血气,脱臼过的左手因过度用力而剧烈痉挛,指尖甚至无法动弹,就在他快要力竭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是激流撞击岩石的咆哮。
他猛地拨开挡眼的密叶,眼前豁然开朗——前方竟是一处悬崖,崖下数丈深处,一条湍急的大河正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咆哮着掠过深谷,齐雁封猛地刹住脚步,碎石顺着崖边滚落,瞬间被河流吞噬。
“怎么停了?”
李冲云带着那一身粘稠的血腥气,如同一尊浸血的煞神,缓缓从林影中走出,他满头满脸的血在月色下诡异地反着光,猛兽般的双眼死死盯着齐雁封,手中双锏在地面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李某这一生,杀过无数自诩高手的窝囊废,”李冲云咧开嘴,声音嘶哑而沉重,“但你不是,重伤在身,还有胆识与我正面交锋,伤我至此。宁远侯,确实厉害,李某今日是见识了。”
说到这里,他的双眼中终于露出了一种悲悯的情绪,似乎是在为英雄末路而哀叹:“只可惜,这是上天要亡你。”
齐雁封单手按在胸口,压制住翻涌的喉间腥甜,他缓缓转过身,身后的河水汹涌咆哮着,风吹乱了他被汗水湿透的长发,但即便此刻狼狈至极,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也不见半分惧色,正相反,他轻飘飘看了李冲云一眼,竟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天要亡我?”他凤目微扬,眼波流转间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傲气,“我倒觉得,这是天要救我。”
话音未落,不等李冲云细品对方这是什么意思,齐雁封已然旋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向悬崖!
李冲云大惊失色,几步抢到崖边,只见对方身影已经如一片落叶般被裹挟进了激荡的河水中,不过一瞬,便被汹涌的白浪彻底吞没,再不见半分踪迹。
崖顶重归寂静,唯余水声滔天。
李冲云呆立半晌,终于重新喘出一口气来,脱力般躺到了地上,大笑两声:“好!好啊!”
“果真是英雄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