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是条近路。
方屿走过很多次。白天的时候。
从路口拐进去,穿过几条窄巷子,能直接到医学院后门。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上爬满了藤蔓。白天的时候,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地上有斑驳的光影,走起来很舒服。方屿有时候会特意绕到这里走一走。藤蔓的叶子在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颜色——春天是嫩绿的,夏天是墨绿的,秋天是红的。他喜欢看那些叶子。
但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下着雨。
巷子里没有路灯。
方屿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
雨比刚才大了。大雨,不是中雨。雨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伞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方屿用两只手握住伞柄,但风太大了,伞面被吹得翻了过去。他把伞收起来,雨水瞬间浇了他一身。
巷子里很暗。
方屿的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着,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跟着他。
方屿加快脚步。
他记得前面应该有一个岔路口,右转再走两百米就到学校后门了。后门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盏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方屿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盏灯。
但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发现两边的巷子看起来一模一样。
雨太大了。大到把所有的参照物都模糊了。左边那条,右边那条,都是一样的窄,一样的暗,一样的被雨水浇透的砖墙。方屿站在岔路口,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抹了一把脸。
拿出手机,想打开地图。
屏幕亮了——电量不足。然后黑了。
自动关机。
方屿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一个黑屏的手机。雨水打在屏幕上,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段。死胡同。
退回来。走另一边。
走了很久,还是看不到那棵老槐树。
他开始紧张了。
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只是紧张。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紧张。心跳开始加快,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吸气的时候棉花膨胀,呼气的时候棉花堵住。吸不进,呼不出。
他想起小时候。
蕊蕊生病的时候,爸妈经常不在家。他们去医院陪蕊蕊,把方屿一个人留在家里。那时候他才六七岁,一个人待在一套房子里。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的、厨房的、走廊的、卫生间的。但光到不了的地方还是有阴影。他不敢关灯,不敢闭上眼睛。他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听着窗外的风声,一直到天亮。
有一次,他放学回家,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那条路经过一片拆迁区,房子都拆了一半,到处都是碎砖和瓦砾。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有一个男人跟在他后面。
那个男人走得很慢,和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方屿加快脚步,那个男人也加快。方屿跑起来,那个男人也跑。
方屿拼了命地跑。
跑出了拆迁区,跑到了大路上,跑进了一家超市。他躲在货架后面,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敢出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但他偶尔会做噩梦。梦到自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跑,身后有脚步声。他想跑快一点,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淤泥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回头看,看不到任何人。只有脚步声。
方屿站在雨里,呼吸越来越急。
他把伞扔了。雨水浇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打湿了,贴在身上,凉的。但他的额头是热的,手心是热的。心跳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巷子太暗了。雨太大了。岔路口太多了。
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又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他开始小跑。跑了两步,撞到了一面墙。
不是墙。是一扇门。锁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