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学校公布了运动会各年级的团体总分排名。高二5班拿了年级第二,仅次于有体育特长生的3班。顾叙代表班级上台领奖的时候,举着锦旗在主席台上转了一圈,转得锦旗都卷边了,被周境在台下瞪了一眼才老实。
莫淮栀站在队伍最后一排,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不晒。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听着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念获奖名单,念到“男子三千米第一名——高二5班莫淮栀”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陆驰在前面使劲鼓掌,顾叙在主席台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莫淮栀笑了一下,不算太灿烂,但足够真诚。
他往主席台侧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于殇煦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下面,手里拿着学生会的工作夹,正在和旁边的一个干事说事情。他没有看莫淮栀,他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会长表情”——认真的、专注的、无懈可击的,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但莫淮栀注意到,于殇煦手里那个工作夹的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白。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散开,各班的队伍陆续回教室。莫淮栀走在最后面,慢吞吞地爬楼梯,爬到三楼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
“莫淮栀。”
他停下来,转过头。于殇煦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比平时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你过来。”
莫淮栀走回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于殇煦站在上面,他站在下面,这样一来于殇煦比他高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种视角差让莫淮栀觉得有点不习惯——平时都是他比于殇煦高一点,现在反过来,于殇煦的目光从上面落下来,像一片沉甸甸的云,压在他的头顶上。
“你周六周日吃药了吗?”于殇煦问。
“吃了。你给我的那个药,我周六晚上吃了一粒,周日中午吃了一粒。今天早上没吃,因为胃已经不疼了。”
“你妈没带你去医院?”
“没有,我就在家躺了两天。我妈给我炖了粥,喝了三顿,喝得我嘴都淡了。”
于殇煦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不长,大概三四秒,但莫淮栀觉得那三四秒里,有什么东西在于殇煦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像深水里的暗流,水面上看不出来,但水底下的东西已经被搅动了。
“以后,”于殇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要再这样了。”
“什么?”
“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去拼。”
莫淮栀愣了一下。他想说“我没有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拼了——他知道自己的胃不好,他知道跑三千米会犯病,但他还是跑了,跑的时候还加速了,加速的时候还咬着牙把第二名甩了大半圈。他拼了,他拼得很厉害,他拼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差点跪在地上起不来。他知道自己在拼,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想跑第一,因为他想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证明给于殇煦看?证明给那个初中跑三千米被绊倒的第二名看?证明给那个站在樟树下、隔着二十米看他的于殇煦看?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于殇煦看出来了。于殇煦什么都知道。
“我没事,”莫淮栀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就是胃病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都是会长大人你,就这么关心我吗?”
于殇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积聚——不是愤怒,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浓的、更深的、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扩散开来的东西。
于殇煦心里不可言说的情绪到达了极点,但脸上还是控制着很平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大概两秒钟,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净的,平静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那些翻涌的、快要爆炸的东西,被他压回去了,压到了那三层冷静和克制的下面,压到了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走吧,上课了。”于殇煦转过身,往楼上走。
莫淮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于殇煦闭上眼睛的那两秒钟里,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的身体里跑出来了,跑到了空气中,跑到了他身边,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握了一下。
不疼,但让人喘不过气。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了,跟上去,和于殇煦一起走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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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时候,期中考试的通知贴出来了。
这次莫淮栀没有像月考那样无所谓。他有了一个目标——英语。上次月考他英语考了109,这次他想考到115以上。这个目标对于殇煦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6分的进步意味着要在阅读理解上少错两道,或者完形填空上少错三道,或者作文多拿两分。每一分都需要他付出比数学多十倍的精力,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他开始每天中午做一篇阅读理解,做完之后找于殇煦批改。于殇煦批改的方式很固定——先用红笔圈出错题,然后在旁边写上正确答案,最后在页脚写一个简短的批注,比如“词汇量不够”或者“长难句没读懂”或者“粗心”。他的批注从来不写“加油”或者“下次会更好”之类的话,他只写事实,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