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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期末（第1页）

十二月第二个周六下午，宋秉昭没回家。孟宪民加了两节数学辅导课，说期末考试前要把对数函数讲完。赵国栋一听周六下午还要上课，趴桌上哀嚎了一声，说老孟是不是不想让咱们活了。孟宪民站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说你们不活可以，先把对数函数学会再死。底下笑成一片。

宋秉昭托村里宋老三给父亲捎了个口信。宋老三每周五都会赶驴车往县城运粮，总会路过安国中学。周五放学的时候，宋秉昭在校门口截住他，说：“三叔您回去的时候跟我爹说一声，这周学校补课，我不回去了。”

宋老三坐在车辕上，鞭子往怀里一揣，说：“行”。

宋秉昭说，“谢谢三叔了。”

宋老三摆了摆手，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周末的学校比平时安静得多。回家的同学周六下午就走了，宿舍里只剩宋秉昭和另外两个家远没走的。食堂的饭菜也比平时简单——只有白菜炖粉条，馒头倒还是热的。宋秉昭吃完了就去教室自习，教室里空荡荡的，煤炉子因为没及时添煤已经熄灭了，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对数函数的习题从头到尾做了一遍。

大概十点来钟，教室门被推开了，林晚棠背着书包走进来。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英语课本和一本练习册。

“你怎么没回家？”他问。

“我家有点远。”她头也没抬，翻开课本，“来回路上要花时间，不如多看点书。”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宋秉昭。”

“嗯？”

“你上回说的那个英语学习法——读文章，抄生词，早上翻一遍——我试了两周。”她从练习册里抽出一张英语试卷，递给他，然后微微抬头，等着他说话。

宋秉昭接过来看，是学校发的英语单元测验卷，她考了九十一分。他记得期中考试她英语是拖了一点后腿的，这次明显上来了。他真心觉得这法子确实适合她，“进步这么明显，你本来基础就好，又有天份”。

林晚棠有些不好意思，她很快把卷子收回去，又拿出英语书，翻到后面附录的单词表，指着最后一个单元的新词让他念。几十个单词，她挨个跟读了一遍，发音比上回又准了不少，February的重音稳稳落在第一个音节上。念完了她让他在单词表上画了几个她觉得难读的词，自己用铅笔在下面划了一横，这是她标记“需要重点背”的方式。

“你这个方法，”她把课本翻回正在学的那页，“比光背单词管用。背单词是死的，放在句子里读，读到后面就记住了。”语气不像夸，像在做总结。

宋秉昭本来想解释一下方法背后的原理——语境记忆比孤立记忆效率高，前世他学商务英语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这个。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这些词不是一个高一学生应该知道的。他只说了句“你底子好，方法只是锦上添花”。

“底子好也得有人告诉怎么用。”她答得很快。然后不等他接话，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她的单词表了。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孟宪民把对数函数讲完就开始复习，每节课前五分钟小测，测完了当堂批改，改完了马上讲错题。教室里每天都弥漫着一股粉笔灰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值日生擦黑板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一倍。

李淑霞的英语课开始搞听力突击，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旧录音机，磁带放进去吱吱响，播出来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但好歹能听清。每次放完一段对话，她就按暂停键，让学生回答她提问。第一次做听力练习的时候只有林晚棠全对，举手的就她一个。李淑霞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会的，底下没人吱声。宋秉昭其实也会，但他没举——一个高一学生在没有听力课的学校里，突然听力全对太显眼了。第二次听之前，林晚棠偏过头小声问他，这段对话里有个词没听清。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词告诉了她。

晚上回到宿舍，赵志远趴在床上翻政治课本，翻了几页就扔一边，说政治这玩意儿真不是人背的。张建军说你背不进去就早点睡，别翻来翻去吵人。李东从上铺探下头来，让他俩都闭嘴，说明天早自习还要默写单词。吵了一阵，灯一熄，各种翻书声渐渐平息了。

宋秉昭还没睡着，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八月底进的鸡仔，养到现在快四个月了，离产蛋应该不远了，元旦过后不久也许就能见着第一枚鸡蛋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星期六。元旦假期前一天，学校照常只上了半天课。上午各科老师轮流来了一趟，孟宪民留了一套对数函数的练习卷，李淑霞发了三张英语阅读理解，说假期回来要检查。教室里的气氛既紧张又松快——紧张是因为期末考试已经逼近到眼皮子底下，松快是因为不管怎么样，明天是元旦，是新的一年。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房顶上，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宋秉昭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晚棠把一个笔记本递到他桌上。

“我整理的政治重点。你上次说政治背不完，这个划了重点的。”

宋秉昭接过来翻了翻。本子上用红蓝两种笔标了重点，时间线用红色，概念用蓝色，每一章后面都有一个小结，小结里把容易混淆的知识点放在一起对比。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表格，把整本书的大题考点按考频高低排了序。这份东西要是她自己用，应该花了不止一个晚上。

林晚棠没有等他说谢谢，说完这句就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林晚棠。”

她回过头。

“你英语进度比别人都快一截了，可以多用点时间在语文上——你上次作文比前几名少好几分，争取期末考试多提点分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说好，但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推开门，棉袄的下摆被楼道里的风吹得轻轻一扬。窗外，杨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刮走了。

宋秉昭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把剩下的书本文具收拾干净。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还没擦，粉笔写的“星期六”三个字有点歪。他到教室最后一排把煤炉子封好，关了窗户，背上书包出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