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在乾清宫西侧,因着金陵冬日阴冷,阁内笼着两个大大的铜炭盆,银骨炭烧得正旺,没有烟,只幽幽地散着热气。南面是一整排的支摘窗,窗纸是新糊的,透进的光是柔和的、晕开的淡金色。
朱棣已在那儿了。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肩上松松搭了件石青色的氅衣,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炕几上堆着两摞奏章。一个穿杏黄团龙袍的小小身影挨着他坐着,是皇太孙朱瞻基,正握着支小号的紫毫笔,一笔一画地描红。
晚棠悄步进去,在门边跪下:“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太孙殿下请安。”
朱棣没抬头,目光仍落在奏章上,只随意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朱瞻基却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祖父,乖巧地没出声,低下头继续描他的字。
晚棠起身,垂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阁内很静,只有朱棣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朱瞻基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响。空气里有墨香,有炭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朱棣身上惯有的龙涎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批完一本,随手往边上一摞,伸手去端炕几上的茶盏。茶是才沏的,滚烫,他指尖刚触到盏壁,便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就这细微的一顿,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可有人比她更快。
侍立在侧的一个小火者已弓身上前,动作利落地撤下那盏茶,转身从茶笼里另取了个温着的粉彩盖碗,轻轻放在朱棣手边。
朱棣端起新换的茶,呷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晚棠方才挪了半步、又僵在原地的脚上。
“腿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棠心头一跳,忙道:“回陛下,已大好了。”
“嗯。”朱棣不置可否,视线又落回奏章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晚棠知道,那不是。
她背脊渗出细密的汗,方才那半步,像是一个无声的告解,告诉他自己在看着,在等着,在时刻准备着——像个真正驯顺的奴婢。
这认知让她喉头发苦。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朱棣批完手头那本,将笔搁下,往后靠了靠,抬手按了按眉心。朱瞻基也搁了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描好的字双手捧到祖父面前。
朱棣接过,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这个‘永’字,捺笔无力。重写十遍。”
朱瞻基小脸一白,却不敢辩,乖乖应了声“是”,捧着纸回到自己位上。
朱棣接过,一张张看过去,神色平静。片刻,他抽出其中一张,指尖在某处点了点:“这个‘永’字,捺笔浮软无力。练字如做人,一笔一划,皆需力贯始终。重写二十遍。”
朱瞻基小脸一白,却不敢有半分异议,立刻躬身应道:“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
“时辰不早了,”朱棣淡淡道,“你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且回文华殿去,让师傅们看着你写。写完这二十遍‘永’字,再临一篇《孝经》。”
“是,孙儿告退。”朱瞻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在內侍的陪同下,抱着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西暖阁。
就在他转身时,袖口带到了炕几边角一叠空白的宣纸。最上头那张飘悠悠落下来,正落在晚棠脚边。
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挺括,触手生凉。她捡起来,正要放回炕几上,却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识字么?”
晚棠动作一僵,抬起头。
朱棣不知何时已转过脸,正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捏着那张宣纸,指节微微发白,喉咙发干:“回陛下,奴婢……认得几个字。”
“哦?”朱棣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青缎大迎枕上,那姿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林文正不是弘文馆出来的么?专作文章的。怎么,养个女儿,倒不教识字?”
晚棠心头剧震。
林文正。
父亲的名字,从他口中这样平淡地、理所当然地说出来,像在谈论天气,或是炕几上那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