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止绕过伏阙的人群,行至北阙门下,她在进去前回首遥遥看了一眼,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率领众人手执奏疏的学子,朔风卷起他的衣衫,直身跪着没有丝毫懈怠。
她觉得有些熟稔,这位的清隽气质,似乎和秦先生之前提起过的一个人重叠。她没有再回头,她觉得他们过会儿应该会在御书房碰面。
沈栖止将手中令牌递交给禁卫,待检查无误后,便随着一个引路的太监入宫。
伏阙上书之事无疑是在挑战君王的威严,可实在别无他法,她没有进殿时便已感受到沉沉威压。
她在殿门侯着,看到奉宸卫几人自殿中出来,肃穆地向着北阙去,看来她料想的不错,他们很快要在御书房同见。
方才戚映玉在北阙门时便注意到了这位,同样觉得熟悉,总觉在何处见过,但当他入了殿中,在此知晓她身份后,明白了为何觉得熟悉,事实上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御书房的气氛极压抑,沈栖止是受召入内,戚映玉却是被奉宸卫羁押着来,但他却并无任何反抗之举,垂眸敛去眼底寒意,只有被奉宸卫用长剑打折膝弯,跪地之时眼底才翻涌起一丝不耐,好看的眉眼蹙起。
而意想不到的是,奉宸卫还羁押了赵显近前,其余人仍长跪于北阙。
赵显刚被缉拿时还会不耐烦地反抗,手腕微微挣开,换来的是更强劲的桎梏。当他真的被押送到御书房,押送至九五之尊御下,他终于意识到害怕,膝盖都不由得发软。
整个殿中静的可怕,楚帝正翻阅着裘季青呈上来的奏疏,纸张摩挲之声清晰可见,御下的人都在等候楚帝开口。
“尺璧蒙尘,非玉之过。直士罹谤,非国之幸。”
楚帝念及奏疏中的一句,厚重的声音自上传来,不辨喜怒。
“此语通透,你既知直士罹谤,非国之幸,可知谤从何来?”楚帝启唇所言作赏识态,瞬息间又威胁意味尽显,他的神色笼在阴影之下,楚帝向来不喜太过亮堂,御书房也只燃案前一盏孤灯,如此便更让案下人辨不清喜怒。
戚映玉双手交叠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答复道:“谤自佞生,心向君明。晚生只知守心明志。”
沈栖止立于他侧后方,清润之声入耳,她不动声色地轻抬眼帘,窥查着秦师这位门生所言所行。
“口称不敢妄议,你是觉得这谤言祸乱,皆寡人默许?”
案上烛火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他话音骤转,方才还带着几分赏识的声线转瞬坠入寒窟,带着帝王独有的摄人威压。
“玉无过,尘有因。是非在佞,圣断在君。晚生不敢妄测天心。”
楚帝忽而阴恻恻地发笑,那笑意似乎从齿间溢出,眼底仍旧笼着阴翳,“你倒是会避重就轻。”
赵显觉得脊背无端生寒意,悄悄地抬眼看戚映玉,此举却被案上之人尽收眼底。
“赵显。”
他的名字从楚帝齿间碾出,尾音缓缓拉长,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赵显忙将头伏低,声音发颤地回答道:“晚生在。”
“私藏禁物,构陷朝局。”
此罪一出,赵显如遭雷击,面色惨白,想要辩解的话哽在喉中说不出。
戚映玉紧锁着眉,侧目看了眼赵显,替他问道:“陛下,禁物为何?”
“青鱼衔珠玉。”
沈栖止闻此言骤觉浑身血液倒灌,凝在一处,心中亦猛地一凉,青鱼衔珠玉是秦邈之物,更是昨日楚帝扔在她面前的。她以玉为引,谋划让学子伏阙,可竟不知此玉落在了赵显手中,还被他招摇示众,此举无疑是给了楚帝一个绝佳的把柄。
看到楚帝面色不动,她愠怒攀上眼尾,瞬息便明白了楚帝只是想借此由,压制赵显,下一步便是——
“罪臣之物,为何辗转落于赵显手中,沈氏,你有什么想对寡人说的?”
众人的目光霎时间凝在沈栖止一人身上,殿内的死寂近乎可怖,她脊背微微绷紧,眉眼垂落,像是早已料到,身形未动,只启唇应道:“万方有罪,在臣女一人。”
赵显原本贴着青砖的头猛地抬起,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清寂的女子,用最为淡漠的语气说着震颤心神的话语,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为何她会将罪责揽在她身。
赵显想不明白,但是戚映玉却恍然,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终于知道了是谁写下“不书而被刑,不知而坐罪。”,又是谁纵局倾力相救秦公。
他们身为官家子弟,尚有一线生机,尚可利用宗族势力和百姓名望与之一搏。但她才是真正的势单力薄,却仍要以卵击石,以自身性命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