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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渭水北岸的一座驿馆停下来。

说是"驿馆",其实就是路边的一座大土房子比第一晚的小土屋大一些,有正经的木门和夯土墙,院子里有两棵歪脖子槐树。驿馆的驿丞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田,一只耳朵是聋的,说话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他看到李斯的官服,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最好的房间让了出来。

"客卿请这个房间通风好——"他的声音像一面破锣。"这位先生是你的随从?"

"是客人。"李斯说,语气很轻,但"客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田驿丞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做驿丞四十年,大概已经学会了不要对官员的客人产生太强的好奇心。

那晚的晚饭比前几天好不是粟米糊,是真正的小米饭,配了一碟腌菜和一小块羊肉。秦国的驿馆对"客卿"级别的官员有标准供应饭一斗,肉一斤,酒半升。李斯分了一半羊肉给我。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我后来知道,这是他表达信任的方式。李斯从来不解释自己的善意。

饭后,田驿丞端上了两碗热水不是茶,茶在这个时代还没普及到秦国的驿馆。就是热水,放了点姜,驱寒用的。李斯和我坐在驿馆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前的小木桌上放着两碗姜水。

天已经全黑了。头顶的星空比我在任何一个现代城市看到的都要密那些星星不是"闪烁",是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有人把一把钻石洒在了黑布上。银河清晰得可以看到中间的暗带那是银河系的尘埃带。没有光污染的夜晚,银河是彩色的不是黑白照片里那种白花花的带子。

李斯喝了一口姜水,忽然开口了。

"你说你是墨家弟子。墨家和法家你觉得哪个对?"

这个问题不是闲聊。李斯问问题的方式和他写文章一样直接进入核心矛盾,没有任何铺垫。

"墨家说兼爱——爱所有人。法家说法治——用制度不用人情。"我把姜水放下,"如果让我说法家在秦国,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墨家假设人性本善。法家假设人性本利。"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很短,但很亮。

"人性本利——你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我说。我没办法告诉他这句话出自亚当·斯密,晚了将近两千年。但我可以说这句话的意思。"每一个人不管他是农夫、商人、官吏、还是王做任何事之前,都会算一笔账。投入多少、回报多少、风险多大。有人算得准,有人算得不准但每个人都在算。"

"墨翟——"李斯叫的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你说的每个人都在算,墨家的墨子会不会反对?"

"不会。因为墨子自己也在算。"我顿了一下,"《墨子·非攻》说,攻打一个中等国家,费用日费千金——他算的是战争的代价。墨家不只是讲兼爱——墨家是第一个把代价这个概念写进哲学体系里的学派。他们只是没有把它叫做经济学。"

"经济学。"李斯重复了这个词。"这个词我从来没听过。"

"你可以叫它利学——研究人怎么分配有限的东西的学问。"

他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姜水,看着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消散在星空下。我知道他在消化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不是被动的消化,是主动的、分析性的消化。他在用他那个法家的东西拆解成他能用的逻辑单元。

"商君——"他终于开口了,"——说过一句话: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佚,苦则索乐,辱则求荣。你说的人性本利是不是和这个差不多?"

我心里一震。商鞅公元前四世纪的商鞅用不同的词汇,说出了和现代经济学对人类行为的基本假设几乎相同的话。饥而求食(需求驱动)、劳而求佚(效用最大化)、苦则索乐(趋利避害)、辱则求荣(社会地位是一种竞争性商品)。

"一样。"我说,"商君比我早说了两百年。"

"但是——"李斯放下了碗,"——商君的这套东西,墨家不接受。儒家更不接受。儒家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觉得呢?"

"儒家的问题不是说了义——是说完了义之后,忘了每个人是要吃饭的。"

李斯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他在咸阳宫门口那种嘴角微动的、由衷的笑。笑声不大,但很真实。一个四十三岁的人,在深秋的星空下,因为一个来者说了一句"每个人要吃饭"——笑了。

他笑了三个呼吸。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法家的职业表情。但那个笑已经在那里了。它说明了一件事:李斯不是那种"信了法家就容不下任何不同意见"的人。他是那种"你只要能证明你的逻辑比他强,他就会改自己的逻辑"的人。这在我看来比法家本身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性主义者。而理性主义者如果走错了方向是最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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