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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第1页）

关中豪族这四个字在秦国的政治暗语里，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

他们不是贵族。商鞅变法之后，传统的世袭贵族在秦国基本上已经被杀光了、被贬光了、或者被流放到了巴蜀。但他们也不是平民他们是那批在商鞅变法中靠军功、靠经商、靠收购被剥夺土地的旧贵族田产而积累起巨额财富的人。他们是秦国新旧制度交替的受益者他们既感激商鞅让他们有了上升通道，又惧怕有第二个商鞅会用同样的方式把他们赶下去。这种微妙的心理在他们的每一句话里都能听出来：他们赞扬商鞅的时候，用的是官话，提到"变"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空气里的什么耳朵听了去。

他们是被历史夹在中间的一层上不去，也不敢下来。而我要做的是说服他们把一部分钱从粮窖里搬到我的土地凭证里。这个任务的难度，大概相当于在现代说服一个经历了2008年金融危机的中产家庭把现金从床垫底下取出来去买次级债券。

这不是路演。路演是你在台上讲，台下的投资人在纸上记。关中的豪族不记笔记他们记的是你说话时候手抖了几次。

张季帮我在大秦汇总店安排了一场宴席。宴席的规格在我的要求下压到了最低三样菜、无乐、无舞。只摆酒。用张季的话说——"先生要他们来谈生意，他们盼着来吃白食"。派人接了请帖。来了二十多个年纪参差不齐，最老的须发全白，坐在椅子上时他孙子在背后给他垫靠枕；最年轻的三十出头，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丝袍那大概是他在咸阳能买到的最好的一件衣服，领口开得太宽，袖口收得太紧，一看就是请了外地的裁缝。

我坐在长案的一端。张季坐在我侧后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给我底气。

"诸位"我开口了，"我今天请你们来，是谈一桩生意。"

坐在老者的旁边的，大概是老者的长子。四十多岁，脸上很光滑，没说话之前他先摸了摸下巴，那个被他用来戴玉扳指的地方现在空的。他大概被征了三次以上的军功税。

"不是军功债。是土地。"

席间的交头接耳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土地这个词有什么别的意思，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土地"从来不在市场上被公开讨论。土地是赏赐、是继承、是征服，唯独不是一件可以在桌子上谈价的商品。

我在长案上铺开了一张图，不是地图，是土地凭证的结构图。我用关中每个豪族的地块的预期收益折现算了一个数字。

"你名下的地以过去七年平均收成来估值如果按照土地凭证的条款，你可以今天从大秦汇拿走等于你未来八年产出三成的现款。"

"现款买什么？"

"什么都行。你可以买下一季的种子也可以买兵甲。你可以囤货也可以赌明年的粮价。你可以去楚国买丝绸也可以去赵国买入。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席间又沉默了一阵。

"如果三年歉收呢？"老二终于开口了。

"三年如连续歉收你的地会被拿来付凭证的投资者。"我没等他反应过来接话，"但你的地大概不只有这片吧？把最差的地做第一笔抵押，如果三年歉收，你别的地产还能周转。"

又一段沉默。这次沉默比上一段长。因为每个人都在做心算把各自最坏的地拿出来抵押，换一笔现在就能用的流动资金。

"需要多久能拿到钱？"老三问。

"凭证发行的当天能拿九成。剩下的一成作为偿付储备金锁在大秦汇的库房里。"我说。

老三把他面前竹简转过来，从头读条款。他的读法很慢因为土地凭证上的字有一部分是秦小篆，有一部分是我的"简体写法"。看到最后面那一条李斯加上去的那一行"秦人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购买权"——他忽然笑了。

"这一条不是你们大秦汇的人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条的篆书写法，用的是廷尉府才用的偏旁，外人学不来。"他把竹简放回桌上，"是李斯加上的。"

宴席散的时候二更天。我送最后一拨来人到门口。那个最老的老者在孙子搀扶下缓慢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