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灯火蜿蜒的廊道缓步穿行,转过庭院回廊,径直往后院耳房走去。耳房木门敞开着,屋内灯火已然点亮,想来是秦嬷嬷提前收拾妥当,被褥叠放整齐规整,床边小几之上早已备好一壶温热清茶,摆放着两只素白瓷杯,静待二人归来。
顾衍之径直走入耳房,缓缓在床沿落座,将手中那包疗伤草药随手放置在枕边,随后后背轻轻靠着墙壁,缓缓闭上双眼休憩。眉心那道平日里思虑棋局时常凝起的浅淡竖纹再度浮现,浅浅一道痕迹,宛若刀锋轻轻划过平静水面留下的印记,待水波合拢,痕迹却依旧隐隐留存,藏着心底翻涌的筹谋与心事。
沈昭宁并未即刻走入屋内,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沉静休憩的身影上,心底思绪万千,翻涌不息。
她心底早已明晰,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再有片刻安宁。所谓隐隐的预感,从来都不是模糊的直觉,而是一种清晰刺骨、仿若冰冷刀锋架在脖颈之上的寒意,时刻萦绕心头,警醒着她前路步步凶险。
从那日离开寿康宫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她便知晓安稳已是奢望;从帝王将虎贲卫令牌亲手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深陷权谋棋局,无法抽身;从火场之中,她拖着昏迷重伤的顾衍之艰难逃生,浓烟呛得双目难睁,心底陡然生出若是他离世、自己该何去何从的茫然无助之时,她便彻底看透,这盘棋局走到最后,从来都容不下岁月静好与现世安宁。
安宁太平,从来都是盛世苍生才能拥有的安稳福祉,绝非深陷深宫权谋、朝堂博弈棋局中人所能奢求。
赵家的权势根深蒂固,从来都不是太后一人便可支撑维系。太后是赵家身居深宫的靠山,赵家则是太后盘踞朝堂的底气,二者互为因果,彼此牵绊依存,宛若一条首尾相衔、不断盘旋缠绕的毒蛇。若是不能将其从头到尾彻底斩断拆分,它便会永远盘踞在朝堂深宫,循环往复,祸害无穷。
即便太后一朝落败崩塌,赵家也绝不会随之轰然覆灭。赵家根基远比太后更为久远深厚,朝堂党羽遍布,底蕴雄厚,更是深谙隐忍蛰伏之道,从不轻易显露锋芒,也从不畏惧权势倾轧生死变故。
太后手中最大的底牌,是赵崇麾下掌控的骁骑营兵权,可赵家真正深藏的底牌,却远比兵权更为隐秘致命。是江南盐税两百三十万两的巨额亏空银两,是京畿三大营之中被赵家重金收买笼络的中层将领,更是无数收受赵家钱财美色、签下隐秘盟约、此生再也无法撇清干系的朝中官员。
这些人早已与赵家牢牢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连。一旦太后落败失势,他们绝不会心甘情愿跟着覆灭垮台,只会暗中潜逃隐匿,蛰伏观望,等候时机,扶持下一位身居高位之人崛起,复刻太后昔日的权势格局。更有甚者,会趁着局势混乱、人心浮动之际,拼死放手一搏,在太后彻底落败之前,倾尽余力反扑,谋求一线生机。
帝王心中亦是通透所有利害关节,已然不愿再继续徐徐图之,耐心筹谋。他已然等不起了,再也无法静静等候顾衍之彻查骁骑营排布,也不愿等候沈昭宁将清商暗卫网罗铺遍深宫朝野每一处角落。
先帝亲笔遗信、致命秘药物证、福安隐秘供状、陈怀仁遗留手札,一桩桩一件件证据,在御书房案头层层堆叠,宛若一堵厚重高墙,将他彻底隔绝在懵懂无知的帝王身份之外。
伫立高墙这一侧,他清晰望见自己十一年傀儡帝王的隐忍生涯,望见先帝临终之前暗藏的挣扎与不甘,望见六皇子莫名突发恶疾离奇离世的背后真相,更望见自己那位一生隐忍、从不轻易展露笑意,只在太后面前俯首低头,深夜独自批阅奏折直至天明的生母。
那是他从未愿意唤作母后,只在心底默默称作娘亲的女子,终究惨死于太后一碗毒药、一封未曾寄出的密信之下,草草了结一生。杀母之仇、弑父之恨、被操控十一年的屈辱隐忍,层层积压在帝王心底,他如何还能静下心慢慢筹谋等候?
沈昭宁心底了然,帝王如今早已不再是从容布局、步步为营,而是决然选择拼死一搏。他不是在布置权谋棋局,而是在拿自身帝王之位、朝堂安稳、自身性命做一场豪赌。
赌手中现存的诸多证据,足以撼动太后与赵家根基,将二人一同拉下马;赌朝堂之上那些素来沉默不语、明哲保身的文武大臣,在先帝冤屈、太后罪孽真相大白之际,敢于挺身而出直言公道;赌赵家麾下兵马,在知晓太后弑杀先帝的真相之后,不愿再死心塌地为其卖命;赌沈昭宁、顾衍之以及所有站在自己阵营之人,行事足够迅疾狠厉,能在赵家反扑作乱之前,抢先一步挥刀断祸,斩断所有隐患。
此刻的纷争,早已超脱寻常棋局博弈。棋局尚有输赢轮转,落败亦可重头再来,可如今已然化作实打实的生死战场。战场之上,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唯有生死二途,非生即死,再无退路可言。帝王已然踏上战场,身侧所有人,皆被卷入其中,再也无从抽身后退。
顾衍之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伫立的沈昭宁,眼神沉静通透,似早已看穿她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与考量。目光先是掠过她沉静的面容,缓缓下移,落在她搭在门框之上的指尖,随后再度移回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温柔。
“进来吧。”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温润,打破耳房内的静谧。
沈昭宁敛去心底纷乱心绪,抬步走入屋内,在一旁木椅之上缓缓落座。小几上的清茶依旧温热氤氲,她抬手提起茶壶,缓缓斟满两杯茶水,一杯轻轻推到顾衍之身前,一杯留于自己手中。
顾衍之垂眸望着茶杯之中袅袅升腾的热气,迟迟没有抬手饮下,修长指尖轻轻贴着微凉杯壁,缓缓转圈摩挲,一圈又一圈,似在借着这般动作,平复心底筹谋算计的波澜。
“陛下早已不再从容布局。”顾衍之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与沈昭宁心底所想不谋而合,“他如今全然是在豪赌。赌赵家不会在他动手之前率先起兵反扑,赌太后病重的消息传开之后,朝堂群臣会有人敢于站出来主持公道,赌你我二人能在七日之内,彻底摸清骁骑营所有势力排布,掌控兵权动向。”
他稍稍停顿,抬眸望向杯中倒映的自己的身影,语气笃定:“依我看,他这场豪赌,终究会赌赢。”
沈昭宁抬眸望向他,轻声问询:“你笃定哪一处局势预判,会全然应验?”
顾衍之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沉静无波,语气斩钉截铁:“全盘皆中,无一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