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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门春联(第1页)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4章厂门春联

一九八二年的春节,比往年来得要晚一些。已经是一月下旬了,腊梅才刚刚绽放,淡黄色的小花缀在虬曲的枝桠上,冷香浮动,弥漫了整个小镇。风还是凛冽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但空气中已经有了年的味道——家家户户厨房里飘出的炸丸子的香气,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买年货的人群,还有孩子们手里举着的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林启明是放了寒假从北京回来的。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对他来说像是一场梦。北京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天安门的庄严,王府井的繁华,大学里那些学识渊博的教授,还有和他一样充满激情与梦想的同学们。尤其是沈梦溪,那个总是在他头脑发热的时候给他泼冷水的姑娘,像一潭静水,总能让他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但回到家,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小镇,一切又变得熟悉而亲切。小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黑瓦白墙,镇口那座石拱桥,桥边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还有街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街上的年轻人明显少了,有的去了城里当工人,有的去了部队当兵,像林启明这样考上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

"启明,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母亲李秀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脸上满是笑意。半年没见,母亲的头发又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精神还是很好。

"不累,娘。火车挺顺当的。"林启明放下行李,在屋里转了一圈,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姐姐林五月的房间空了——她去年冬天已经出嫁了,嫁到了周家,现在应该正在婆家准备过年呢。

"你姐前两天还回来过,给你带了双布鞋,说你在北京穿得着。"李秀兰指了指桌上的一个蓝布包,"你姐夫周建设也来了,现在在镇上的农机厂当工人,转正了,每个月能拿三十二块钱呢。"

林启明点点头,拿起那个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双黑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了"平安"两个字,是姐姐的手艺。他心里一暖,姐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疼他。

正说着,父亲林守正从外面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肩上扛着一把铁锹,裤腿上沾了些泥,脸上满是风霜。看见林启明,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回来了?"

"爹,你这是去哪儿了?"林启明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铁锹。

"去厂里看看,"林守正拍拍身上的土,"快过年了,厂里放假,我去检查检查设备,别出什么问题。"

林守正是镇上农机厂的老工人,干了快三十年了,从建厂的时候就在,从一个学徒工干到了八级钳工,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这几年厂里效益不好,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工人。林守正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但厂里离不开他,返聘他回去当技术顾问。

"厂里都放假了?"林启明问。

"嗯,昨天就放了,"林守正洗了洗手,在桌边坐下,"就留了几个人值班。我寻思着,反正过年也没事,就去申请了值班,大年初一到初三,我值。"

"那怎么行?"李秀兰端着一碗热水过来,"大过年的,不在家好好待着,去厂里值什么班?再说,你这身体也不如以前了,天这么冷,冻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没事,我身体硬朗着呢。"林守正摆摆手,"厂里那些机器,就跟我的老伙计似的,没人看着我不放心。再说,值班还有加班费呢,一天三块,三天就是九块,够给启明买双皮鞋了。"

林启明看着父亲,心里一阵发酸。父亲这一辈子,都献给了那个农机厂。年轻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干,落下了一身的毛病,腰不好,膝盖也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但他从来不说苦,不说累,对厂里的那些机器,比对自己的孩子还亲。

"爹,要不我替你去值班吧。"林启明说,"反正我放假在家也没事,年轻人身体好,不怕冷。你就在家好好歇歇,跟我娘好好过个年。"

林守正愣了一下,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你信吗?那些机器你都懂吗?"

"不懂可以学啊,"林启明笑了,"再说,不就是值班吗,看看门,检查检查设备,又不用操作。有什么不懂的我再问你。"

李秀兰也在旁边说:"就是,让启明去,他年轻,火力壮,不怕冷。你就在家歇歇,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为那个厂,付出的够多了。"

林守正想了想,点点头:"那行,就让启明去。不过你可得上心,不能马虎。那些机器都是国家的财产,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就是大事。"

"放心吧爹,我肯定上心。"林启明说。

就这样,林启明主动申请了春节值班。大年初一到初三,他要在农机厂里度过。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林守正带着林启明去厂里熟悉环境。夜幕降临,小镇上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空气中弥漫着炸年糕的香气。农机厂坐落在小镇的西头,离镇子中心有一段距离,平日里机器轰鸣,很是热闹,现在放假了,一片寂静,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王师傅,还没回家过年呢?"林守正跟门卫老王打着招呼。

"这就回,这就回,"老王笑着说,"等你们过来我就走。启明也来了?半年没见,长高了,也长壮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

"王叔叔好。"林启明礼貌地打招呼。

进了厂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摇曳。路的尽头是生产车间,巨大的厂房黑洞洞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旁边是办公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这边是一车间,主要是车工和铣工,"林守正指着左边的厂房,"那边是二车间,钳工和锻工。再往后是仓库,还有食堂和职工宿舍。"

林启明跟着父亲走进一车间。厂房很高,很空旷,屋顶是桁架结构,上面挂着几盏巨大的日光灯,都没亮,只有门口一盏一百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一排排机床整齐地排列着,都盖着帆布,像一个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这台是C620车床,上海产的,六五年进厂的,比你还大几岁呢,"林守正走到一台机床前,掀开帆布,用手轻轻抚摸着机床的机身,"这台车床跟着我干了快二十年了,车过的零件不计其数,从来没出过岔子。你看这导轨,还亮着呢,保养得好着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林启明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脸上满是虔诚和敬畏,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台是X52K铣床,也是上海产的,七三年进厂的,"林守正又走到另一台机床前,"这台铣床精度高,干出来的活漂亮,厂里的重要零件都是它干的。去年厂里接了一批外贸订单,全靠这台铣床撑着,要不然那批活根本干不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给林启明介绍着每一台机床,像是在介绍自己的老朋友。从它们进厂的时间,到它们干过的活,从它们的优点,到它们的小毛病,他都如数家珍。每说到一台机床,他都要用手轻轻抚摸一遍,像是在和它们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安好。

林启明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听着他的介绍,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以前总觉得父亲太死板,太固执,一辈子就守着那个破工厂,没什么出息。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对这个工厂,对这些机器,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这是他一生的事业,是他一生的寄托,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些机器,都是有灵性的,"林守正忽然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启明,"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给你出好活,不跟你闹脾气。你要是对它们不好,不好好保养,它们就会跟你闹别扭,给你出废品,甚至会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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