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沙夏没有回来,你也不知道那个晚上他去了哪里。
凌晨,你发现自己和衣躺在沙发上,脚麻了,动弹不得。手臂很冷,摸到手机,举起来看,没拿稳,手机砸在鼻梁上,一股酸疼,从鼻腔冲上脑顶。
他的留言是“我们之间不该变得这么丑”。
在登机的前一刻,沙夏一直抱有希望你会来机场,就跟无聊电视剧里一样。但你没有,始终没有。好像又不是很意外,他在心里有一点自嘲,很哀的那种。记不清是第几次从北京飞回上海了,这两年往返周折,得到一个早就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的答案——灵魂伴侣,没错,但生活伴侣,是另一码事。
在起飞的时刻,他就已经原谅你了。其实也谈不上原谅,他只是接受了,爱是爱,生活是生活。
他决定接受Bryan的那笔信托,好好做出“子曰”来,没什么好犹豫的。犹豫的只是,去什么地方做,以及怎么做。
他在飞机上一边考虑,一边望向舷窗外。穿过云层的纹理,机翼正刮过一片荒原。风力发电机插满山头,像是大地病了,在做针灸。他昏睡过去,又醒来,发现外面入夜了。打开遮光板,惊觉星辰缀满了眼帘,他是真的飞在星星中了。
隔着舷窗,他几乎可以舔到那些星星,距离就像撒在蛋糕上的金粉那样近。一瞬间,沙夏意识到,在这么大一个世界里,一个人能找到的自洽之路,窄得可怜,却长得可怕。试图相爱,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很害怕被稀释在这个世界里吧。
但爱不解决本质问题。本质就是孤独,它甚至不是个问题,它只是本质而已。
夜航俯瞰的视角,赋予神秘的勇气,沙夏还是想到了风眠湖、无极山、你奶奶的作坊。与其苦苦劝说你加入,不如自己先做出起色吧,人人都会看到的,你也会看到的。
卫生间的指示灯从红跳到绿,沙夏站起身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去洗手间清醒一下。他盯着自己镜中的脸,想,对,是时候了。
回到座位上,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写商业计划书。关于如何利用那笔资金,如何找老杨租下那宅子,打什么营销牌……他兴奋起来。要复原“子曰”这款酒……复原你喝到“子曰”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
他总觉得,好像复原成功的那个瞬间,你们就可以从头来过。
11
沙夏走后,在空****的公寓里,你突然发觉自己无意识地染上了一些他的习惯:吃了饭,立刻洗碗(而不是放置在水槽里),随手清理排水孔的落发(而不是到堵塞了才弄),衣服随手挂上衣架(而不是扔向沙发)。你**站在花洒下,看着纸巾上清理的掉发,想,是否以后真的会这样,在陌生城市,居无定所,每次遗传一点儿亲密恋人留下的细微习惯,却仅此一点儿,始终一个人生活?
天花板上,那个放射状的墨绿色的痕迹,沙夏会注意到吗?那是你尝试自己做菠菜黄瓜凤梨汁的时候弄上去的。你彻底搞砸了,搅拌机没按紧,汁水一股脑儿地喷了出来,到处都是……从你的脸到厨房台面,都变成绿的。你花了一个晚上才弄干净。
想来那个场景真的很搞笑,出丑的时候你想过拍照发给沙夏,乐一乐的,但你没有。你觉得他不会乐一乐,觉得他可能会笑你,或者生气,但不会乐一乐。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推测他。所以你还是习惯性地点开颜斯林的头像。
“猜我刚才干了什么?”
照片上的你吐着舌头,绿头绿脸的菠菜汁,沿着墙砖一直绿到天花板。颜斯林笑得前仰后合,“你个‘白穷蠢’。”他说。
他损你向来特别狠,但你也不怎么生气,真的是太熟了,有个说法是,看两个人有多熟,就看他们怎么损对方。沙夏是不会的,你没法想象跟沙夏之间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他总是太认真。总是分不清什么是玩笑。
“我们可能分手了。”你告诉颜斯林。
你以为颜会和你弹冠相庆,没想到他一反常态,问你:“那你还好吧?”过了一会儿又说,“放心啦,他肯定会先回来找你的。”
你眼眶有点湿。见你老久没回微信,颜斯林说:“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他的选秀迫在眉睫,往往电话里说不了两句就得匆匆挂掉,说“一会儿打回来”。
经常再没打来。
12
排练厅里,一股莫名焦虑的气氛在蔓延。某种诡谲的“磁场”,逼得每个人不得不去攀比谁吃得更少,表现更好。谁的粉丝团又大涨了,谁又找到金主爸爸了。谁的脸已经小得一个铁勺子就能照得下了,谁得用加大号手机屏照着才能抓发型。
“你他妈为什么每次都要抢我的镜?!”身后的队友突然发起飙来,吼声有回音。大家愣了一下,动作一慢下来就乱了,不知道他在吼谁。
“说的就是你!颜斯林!”
气氛冻结了一瞬,颜斯林回头一看:果然又是死对头。周围瞬间安静,只有音乐还不明就里地继续着,队员们纷纷收了舞步,或双臂抱肘,或双手插兜,下意识地站队,泾渭两分,靠边了。
颜斯林微妙地发现,几乎全部都站在对方那边。听说那孩子本身就是“星二代”,家世背景刚硬,早就内定了冠军非他莫属,其他人不过争个第二、第三。同批次的队员都挺跪舔那孩子的,但颜斯林出国久了,什么星不星的,没放在眼里。大概就是因为这态度,那孩子把颜斯林当死对头。
“不就是排练场,哪来的镜头,谁抢你的了?!”
“这动作,这样,这样的时候,”那孩子边做边骂,“这都不会,来这里干什么吃的?!每次都撞到我!”
“谁撞到你了?”颜斯林白眼儿都翻到了后脑勺。
“臭傻叉。”
颜斯林感到一阵血往上涌,拳头已经攥紧了,他瞟到有人在窃笑。这场景他熟悉极了,围观的同学,看好戏的眼神,从小他就受够了。他一度以为这样的噩梦早就摆脱了。
编舞朝他们过来了:“怎么回事你们两个?!”
隔着五米,颜斯林几乎能闻到那家伙腋下的汗味,他真是憋着气解释:“我有腰伤,这个动作,我跳不了。他说我抢了他的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