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理发师的情人》吗?法国还是意大利的?”你说。
“好像看过,但不太记得讲什么了……”
“它讲了,一个从小迷恋理发师的男人,长大了,娶到了梦中情人,理发师马蒂德。他们结婚后还是很甜很甜地生活在一起,拿古龙水掺在鸡尾酒里喝,时时刻刻都在缠绵,浪漫……就在他们最如胶似漆的时候,马蒂德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借口去买黄油,然后决然走进了海里,终结了这一切。马蒂德的理由就是,我们此时此刻的爱,太过于美满了。她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所以‘先走一步’。”
你的眼神意味深长,像最远的星。沙夏的指尖攀绕你的手腕,沉默温柔。你注意到他的袖扣,是你上个冬天送的那一枚。
16
第二天早晨一如往常,沙夏早早就起了,轻手轻脚换上运动鞋,下楼去晨跑。在夏天有晨风,橡树的头发里被晃出一群鸟。店铺门脸安安静静地闭着,看起来还在睡。
他想好了——或者说只能接受——既然谁都不愿目睹鲜花枯萎的时刻,就把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吧。有人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最高境界是,没有在一起,也没有不在一起。”他当时不理解,但现在有点理解了。
何况爱是不理解,但也接受。
想到此,沙夏加快步伐,蓄意折磨心脏。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消烦躁。
跑完步,你还没醒,他迅速冲一个澡,披上睡衣,去隔壁颜斯林的房间用功。就这样,一天天过得很规律:早起跑步,回来洗澡,搜材料,分析市场数据,想怎么做“子曰”;等你睡醒了,你会在隔壁大声喊他:“沙——夏——”他会从书桌前起身,走进你的房间,吻你的额头。有时候也不那么温柔,他的吻几乎是在咬,而你们会狠狠缠绵一番,淋漓得像地球上最后一对人类。窗外那棵橡树,默默看着你们,窸窸窣窣地偷笑,释放几只羞涩的鸟儿,逃向天空。你睁开眼,看着那些纷乱的翅膀。
日头过午,你们才起床问彼此,今天想吃什么。小镇上的餐馆选择不多,被你们挨个儿轮番吃了个遍。
下午,你也看看书,弄一下论文,累了就一起去附近的大学健身房。你不喜欢游泳,他喜欢。遇到例假,你不想健身的时候,他也就陪你不去。你们一起开车去超市,买做沙拉用的食材。你的拿手菜是跟苏珊学的泰式沙拉,在佛罗里达的时候,沙夏也很喜欢。你们买菜回来,一起洗,一起切,厨房里放着音乐,他开一瓶IPA,你开一瓶干白。
吃饭,洗碗,然后去楼下倒垃圾。因为清晰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所剩无几,所以连倒垃圾的心情都是美妙的——对他来说。
洗衣房距离你们公寓有三个街区,在一个地下室。等待洗衣和烘干的那一两个小时,你们总是百无聊赖。你们会用散步把这一段时间打发掉。附近的街区,被你们反反复复逛过很多次。有时候你走在前面,随手捻起路边的夹竹桃闻一闻,也喜欢细嗅蔷薇。他走在后面,会捕捉你的背影,拍下照片。
月色里,你们也曾接吻,就在那几株夹竹桃旁。你的唇就像雨后的土壤,“petrichor[4]”这个词跃入他的脑海。
“你知道它们有剧毒吗,夹竹桃?”
“不知道……”
“那现在你知道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哈。”沙夏说。
可惜有时候洗衣机房太满,你们散步回来,烘干机已经被人占了,还得等。无事可做,便去“高马”喝几杯,杀时间。楼下的台球桌空着,沙夏数出烘干机需要的钢镚,把剩下的塞进台球桌边槽,和你打几局。台球轻轻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蓝莓之夜》电影原声的歌里也曾出现,声声敲击,略带黏稠感,两颗球仿佛不愿意离散。
取了烘干的衣服,已经半夜了,你们开车回去,虽然只有两英里,但生怕被抓到酒驾,开得很慢。有次,到了停车场,两个警察在清理违章停车。你一紧张,倒车手抖,半天搞不定,歪来歪去。
眼看着两个警察皱着眉头就朝你们过来了。
沙夏很镇定,握着你的手:“别急,别急。左打一盘子,对,回,够了,OK,就这样。我先下去,你坐着。”
“嘿,先生,晚上好。”沙夏大大方方下车,从后座取出那一篮子衣服,抱着,露出轻松的笑容。那警察的眉头舒展了,瞟了下车里的你,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你几乎松了一口气。
有些片刻,你也想过,没有沙夏,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你是需要他的,越来越需要。也许正因如此,你越来越不愿意承认。
你的理想生活,绝非在这小镇。你不愿人生还没展开就已经折叠,变成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晚上睡觉的无聊纸盒。厮守,是爱情最扁平化的幻觉,被大多数爱侣当成夙愿——那个大多数,一定不包括你。
也许十年后你会接受那种轨迹,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自己一直找不到喜欢的事情是因为本来就没有特殊天赋。但再说吧,十年后再说吧。至少此时此刻,你不甘、不能,也不想就此收住羽翼。
17
八月末,已是沙夏在先锋谷的第三个月,你们已是如厕、洗澡也不用关门的爱侣了。晚上他走进淋浴间,再次看见堵塞在排水口的掉发,忍无可忍。他叫你的大名,直到把你从一通生意电话中叫过来。
“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每次洗完澡,顺手就把这些头发给清理了,举手之劳的事情。这真的、真的很恶心。”
你盯着他,用鼻子深呼吸。再次呼,吸。肩膀上,下。你什么也没说,怒扯了一大把纸巾,抹掉那些头发,用力甩进垃圾桶。
那个晚上你用一通长长的越洋电话来避免和沙夏产生任何接触,把他变成透明人。他照常下楼倒垃圾,开门的时候跟你打招呼,说出去了,你不应。他一个人走到后院,憋一口气,掀开胸口那么高的大型垃圾箱,在微热的腐臭袭来之前,迅速扔进一大袋垃圾,迅速扣上。巨大的空洞的金属回声,他转身,走远了,才敢恢复呼吸。他突然捂着脸蹲下来,陷入垃圾一样恶臭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曾经是个那么骄傲的人。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面不改色地处理动辄上亿美元的并购,从键盘到领口都是干净整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这里他感觉低矮,感觉被照见了内心的裂缝。
直到心情平静了些,他才回去,作势要敲门的手,突然收回,换用钥匙打开。换鞋,听见你还在打电话。你们没有道晚安便各自睡了。
“你怎么了?发烧了吗?”沙夏摸你额头测温。
你一直没说话。僵持好久,你拨开他的手,说:“我做了噩梦。”
“又梦见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