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捡起来,对着月光看。银星反射微亮,他递给你。你惊讶地看着它,好奇地捻起来,端详,一枚不可思议的天意之戒,微弱的五芒,某种无法言说的、海市蜃楼式的……不,不是光风霁月,良辰美景,不仅如此。不够。世上可以形容此刻的词,还没有被发明。
你自然而然地把戒指戴上,伸开手指,对着月光端详。
“我们结婚好吗?”沙夏突然问。
你显然受惊,但还是很快恢复镇定:“我们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
“你是没有信心跟我一起生活吗?”
“不是每个姑娘都只想着结婚的。”
沙夏完全语塞。他颓然躺了下去,好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良久,他看着天花板,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回去之后,我们把奶奶的院子打理出来,开个作坊,酿‘子曰’,怎么样?我和你说过的,这会是个好市场,你也看到了,国内刚刚兴起精酿,还算是蓝海——”
“——嘘,”你用食指缝合了他的嘴唇,“我们就不说话,看看月亮。好不好?”
“我是想和你谈未来。”
“可我们能够把握的只有现在。”
沙夏在深呼吸。房间里暗淡了下来,月色不知何时被浓云遮盖。
“可我们总要想想以后的生活吧。”
“我们还生活得不够好吗?”你看着沙夏,目光在问他,问进他心里去。“想生活,多简单,可要想享受生活……很难的。”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爱的,”你不肯吐出那完整的三个字,你只说,“我也在爱,真的。”
20
第二天清晨醒来,沙夏不见了。你只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已经想好了,如果他真的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枕头无辜地凹陷,床单蜷缩起来。它们见证了沙夏清晨醒来时的低落,一想到离别,他感觉当头一棒。他无所适从地起了床,怕吵醒你所以没开灯,昏暗中,轻手轻脚穿上衣服、鞋子。
从酒店出来,早春寒冷的空气几乎把他扑倒。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经过梅西百货,一直跑到波士顿公园,那感觉很熟悉,像读书时那样,每天用跑步换来一丝内心安宁。他跑得鼻尖发红,双手冰冷。
你问他人在哪儿,他说他在跑步。你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跑完就回来。
这个斯多葛式的家伙。你挂掉电话,心想,真拿他没办法,一根从来不会松懈的发条。你真的担心你们要是生活在一起,会不会是个糟糕的决定。
回酒店吃完早餐,离去机场的时间还早。回国的航班在午夜,你们决定去一趟水族馆,杀掉多余的时间。
深蓝色的水箱里,水母们梦游似的,上上下下,用艺术家杨典的话来说,“像一群飞翔的泡影”。你说你特别喜欢水母,以及蓝鲸。他说他就是喜欢海。孩子们什么都喜欢,咯咯笑着四处乱窜,那种全然无须理由的开心,黄金般让人羡慕。你们在纪念品店买了一只黄条纹鱼“尼莫”钥匙扣,作为临别的礼物。你把“南方幸福大街六十九号”的钥匙套在了钥匙扣上,送给了他。
“那你回去怎么开门?”
“颜斯林还有备用的钥匙。”
沙夏把目光投向旁边的礼品架。上面挂满了小小的戒指盒。木头做的,每个盒子正面刻着常见的英文名,背后是拉丁文或希腊文的词源含义。他的目光顺着字母往下找,看到了Zoe这个盒子。取下来,背后写着:生命。
他掏出昨晚捡来的那枚银色戒指,放了进去,递给你。你收进口袋。
离别时刻还是来临了。再隔几个小时,你们中间将隔着太平洋。
为了谁送谁,你们小小地、善意地争执了一会儿。最后是他让步了——你坚持要先送他走。
等车的时候,他紧紧攥着行李,一言不发,深深看着你。你说:“旁边有家冻酸奶店,要吃吗?你不是很喜欢吃吗?我给你买一个。”
“别走,”某种强忍的泪意,弄得他声音都变了,“别走,我不吃。”
沙夏惊于此刻的痛感,还从没有如此舍不得一个人。仿佛心里扎着几根箭,不敢拔出。他用力攥着尼莫小鱼钥匙扣,故意用金属边缘割着指甲边的肉。
在“彼得·潘”的叹息中,他提前上车了,弯着腰,择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玻璃很脏,隔望你的脸,因此显得憔悴。你裹着灰色的羽绒衣服,戴着黑框眼镜,发丝在风中不断缠上你的脸。他竟然嫉妒起那阵风来,突然跑下车,扔下随身物品不管。
他的拥抱叫你措手不及,那种用力,好像这是一场死别似的。你感觉惶然,有那么一瞬间你想起你最后一次抱着父母,尤其是你抱着母亲。你当时那么不经意,那么不认真,从不知道那将是你最后一次完整地抱着他们两个。所有的分别都不会是最后一次,你一直这么相信,所以你拒绝难过。
不像他,总是提前把很多事看作最后一次。
一直到司机最后一次催促,他才松开你。你惊讶于他竟流泪,整张脸仿佛刚刚被淋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