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隐倒下去的时候,塔希才知道他身上有多冷。
半刻钟前,津门港还弥漫着哭声。
直到暗金色咒纹亮起,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却被压到很远。听得见,却再也捅不进耳膜。
“九弟……我好像停不下来。”
那声音不是从风里传来,而是直接在柳隐脑海中响起。很飘忽,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这一句让柳隐怔了一下。
他展开折扇,扇面原本空无一物,此刻被无形的灰雾一浸,慢慢浮出几道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极细,平日藏在纸面之下,边缘锋利,只有遇到死气才会显形。
龙舞影看在眼里,那果然不是普通扇子。她早就知道,柳隐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单纯漂亮的。
余光中,柳隐瞥见一个双眼通红的船工正嘶吼着朝龙舞影扑去。
他没有回头,左手反抽,一柄短刀脱手而出,刀背精准砸中那船工后颈。船工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撞在堆叠的木桶上,木桶瞬间四分五裂。
几乎同时,塔希也动了。
他将几个试图扑向柳隐的流民硬生生顶开,在混乱的人潮中,为柳隐撑出一块暂时安全的空间。
柳隐与塔希对视一眼。
塔希低声道:“当心。”
不远处,柳凝大笑起来。她站在人群中央,白衣被海风吹起,玉环相互碰撞,发出急促又细碎的声响。
“看啊!”她眼神亮得近乎病态,“这么吵闹……这才配活着!”
与她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官船甲板上的柳景。
柳景只突然抬头,眼睛漆黑而空洞,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光亮。
他看了柳隐一会儿,才从那具空壳里认出眼前人是谁。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别吵了。”柳景的声音又尖又细,听不出丝毫活人气息。
他说完,人群再次暴动。流民、船工、巡防卫兵,全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朝柳隐这边涌来。
塔希被迫拔剑,剑锋没有落在人身上,只用剑面和剑鞘挡开前冲的人。他一脚踢偏巡防的刀,又反手扣住一个要撞向木柱的苦力,把人甩进旁边的麻袋堆。
他把柳隐挡在身后:“我只能拖一会儿!你快点!”
“够了。”
柳隐把扇子横在胸前,低声念出一个字。
非昭明官话。
也不是南陆语。
那是一种古老的音节,低沉,晦涩,像贴着水底发出。
整个津门港的空气猛地一顿,疯狂涌动的人潮不再向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柳隐没有停顿,念出第二个字。
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忽然停止哭喊,怔怔抬头。她眼里原本全是灰,此刻那层灰慢慢淡去。
“我要回家……”她啜泣道。
柳隐垂眼:“回去。”
扇骨一转。
一缕灰雾从女人眉心被硬生生抽出,绷成细线,随即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