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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第1页)

第二十七章归兮

沈知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古神,没有归墟,没有七派,没有无穷无尽的异常事件和赶不完的路。梦里有终南山,雾很大,大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石阶。他穿着那件月光白的旧道袍,坐在飞云观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粥,粥是热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师父青阳子坐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碗粥,喝粥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像一头在溪边喝水的牛。沈知白记得师父喝粥的声音,小时候觉得吵,后来觉得安心,因为只要还能听到师父喝粥的声音,就说明师父还活着。师父在他旁边坐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凉了,久到雾散了大半,久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师父灰白的头发上,每一根发丝都闪着银色的光。师父把碗放下,碗底碰石阶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微型的休止符。

“知白,你该下山了。”

沈知白看着师父的侧脸。师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峦上,落在那些被雾笼罩的、他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走完的山路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那种释然。“师父,你跟我一起下山。”

青阳子摇了摇头。“我走不动了。这辈子就在这座山上,挺好的。你不一样,你得下去。下面有人等你。”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知白,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符文的青白色,不是米粒的银白色,是另一种颜色的光,像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老房子的窗玻璃上反射出来的那种温暖而陈旧的颜色。“那个姓顾的年轻人,他还在等你。”

沈知白想说“你怎么知道姓顾”,但话还没出口,师父就不见了。石阶上只剩下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粥干的痕迹,像一个年轮,记录着一个老人喝下这碗粥的时刻。他伸手去拿那只碗,指尖触到碗沿的瞬间,碗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锋利的、发着光的碎片。碎片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向上飘起,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在他眼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消散在雾气中。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碎片,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七节竹子,每一节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玉佩的温度很高,烫得他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沈知白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不是颜色,是“干净”的意思。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他把头转向左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花的品种他不知道,颜色是淡黄色的,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花瓶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不锈钢的材质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保温杯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几根香蕉、和一盒他叫不出名字的糕点,糕点的包装盒上印着“鸿远集团”四个字。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意识从梦境的边缘慢慢收拢,像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的泡沫一个一个地破裂。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不是疼,是钝。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泡在了温水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的嘴唇干裂,舌尖发苦,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吞咽唾沫的时候能感觉到食道的每一寸蠕动。他的右臂上还贴着符文,但不是他画的那种,是医用的心电监护电极片,圆形的,透明的,中间有一个金属扣,连着彩色的导线。导线汇聚成一根粗电缆,从被子的缝隙中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监护仪上。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他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数字是绿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心率五十二次每分钟,比正常人慢,但对他来说这是正常值。血压九十八到六十一,偏低,但对他来说这也是正常值。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七,正常。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正常。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还活着,活得不太好,但活着。

有人在敲门。不是用手指敲的,是指关节,声音短促而有力,像一个人在发摩尔斯电码。“咚咚咚”三声,停顿,“咚”一声,再停顿,“咚咚”两声。这是有规律的敲门方式,不是随便敲的,是有人在用节奏告诉他“我来了,别紧张”。门开了,进来的是陈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手里拿着一个青瓷瓶,瓶子的形状和沈知白在青屏山上见过的一样,但颜色更深,是那种介于青和蓝之间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

“醒了?”陈恪把青瓷瓶放在床头柜上,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药丸是黑色的,比黄豆大一圈,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蜡衣。他把药丸递到沈知白嘴边,沈知白张嘴含住,蜡衣在口腔温度下融化,里面的药汁带着极苦的、像黄连一样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烧焦的木头一样的烟熏味。他咽了下去,药汁从喉咙流进胃里,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向四肢扩散,那些钝痛的肌肉被这股气流泡软了一些。

“你睡了三天。”陈恪在床边坐下,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一声。“脱水,营养不良,肝功能异常,肾功能异常,胃黏膜多处糜烂,轻度贫血。医生说你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导致的多器官功能代偿失调,简单说就是你把自己饿坏了,累坏了,身体不干了。”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化验单。上面的数字沈知白看不懂,但他看得懂箭头。向上的箭头代表指标偏高,向下的箭头代表指标偏低。这张化验单上的箭头比他过去十九年见过的加起来都多。“这些箭头,大多数会在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之后恢复正常。但有几个不是吃饭睡觉能解决的。”

陈恪指着化验单最后几行。“你的白细胞计数正常,C反应蛋白正常,降钙素原正常,所有感染指标都正常。你不是被古神伤的,也不是被任何病毒、细菌、寄生虫感染的。你的身体是纯粹地、干净地、没有任何外力作用地自己垮掉的。你把自己用废了。就像一台机器,出厂的时候质量很好,但你从来不给它保养,不加油,不换零件,不关机,让它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转了将近两年。它的设计寿命是二十年,你只用了十分之一的时间就把它的寿命耗光了。”陈恪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在犹豫,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责备太重了,心疼太轻了,平静又显得太冷漠了。

沈知白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看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看着光晕中那些细小的、漂浮的尘埃。他想起师父说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那是师父为数不多的、他能完全听懂的大道理之一。他听懂了,但没有做到,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做。每一件事都排在“照顾自己”前面,排着排着,“照顾自己”就被挤出了队列,再也没有回来过。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这一次不是陈恪那种有节奏的敲法,而是急促的、连续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门被推开了,龙婆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还是梳成圆髻,用银簪固定,但银簪歪了,几缕白发从髻中散落,垂在耳畔。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眼珠的紫色恢复了一些。她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沈知白的额头,手背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烧退了。脉还虚。”她在床沿坐下,拐杖靠在床头柜上,骷髅头眼眶里的红珠在日光灯下暗淡无光。“你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没进去,不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有人在门口拉着你不让进。”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水果、糕点、和那束淡黄色的花。“这些东西,都是那娃儿送的。他每天来,来了也不说话,就在你床边坐着,坐一两个小时,走了。第二天又来,还是不说话,还是坐一两个小时。他来了三天,你睡了三天,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但他每天都来。”

沈知白转过头,看着那束花。花瓣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淡到接近白色,但花瓣的边缘那一圈微微的、像被阳光染过的淡黄色,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是唯一的暖色。他伸出手去够那束花,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花瓣微微颤了一下。花是真的,不是塑料的,不是纸做的,是真花。

龙婆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躺着的。在畏垒山上,你师父守了她七天七夜,她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饭,是找你。你在山下,在赵家村,被一个姓赵的老太太抱着。她还不会说话,不知道自己的妈在山上躺着,差点就没了。”龙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妈那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大。十九岁。一个人,守着玄都观,守着畏垒山,守着归墟的裂缝。她守了十九年,守到你长大,守到你能接她的班。她把自己守成了一块石头,一块不会喊疼、不会说累、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快撑不住的石头。你和她一模一样。”

沈知白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有擦,因为他的手没有力气举到那么高。

顾书鸿是在下午两点到达省城人民医院的。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曼特宁,一杯是拿铁。他不知道沈知白醒了没有,不知道他能不能喝咖啡,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喝咖啡。他只是不想空着手进病房。他在电梯里遇到了林晓——不是偶遇,是林晓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等了他快一个小时,看到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就跑过来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是陈恪。

“沈道长今早醒了。可以探视。”

顾书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五秒。他以为他会很开心,但没有。他以为自己会冲进电梯,冲到病房门口,推开门,冲进去,握住沈知白的手,说“你终于醒了”。但他没有。他站在电梯里,手指在咖啡杯上握得很紧,指甲泛白。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膜中奔涌的声音。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走廊很长,日光灯很亮。他走出电梯,左转,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712病房。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被窗帘遮住了,看不到里面。他没有敲门,因为他在犹豫。他在想,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进去的。是朋友?是等了三天的人?是那个送了三天花和水果、坐在床边不说一句话、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几个小时的人?还是那个在抢救室门口哭了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里的咖啡凉了,比凉更糟糕的是拿铁的奶泡已经塌成了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奶皮,贴在咖啡液面上,像一块缩水的布。

门开了。龙婆拄着拐杖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顾书鸿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顾书鸿点了下头。“进去吧。他醒着。”龙婆从他身边走过,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刚才哭了。不是疼的,是想你了。”

顾书鸿站在门口,推开门。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帘拉开了半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沈知白的脸上。他靠在枕头上,枕头的白色和道袍的青蓝色之间隔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锁骨上。他的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道藏在发际线里的半圆形疤痕。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疲惫的,但比三天前亮了一些。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努力地、用力地、拼尽全力地笑。

顾书鸿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杯在微微颤抖。他把咖啡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两杯,一杯曼特宁,一杯拿铁。他没有脱鞋,没有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整理自己的衣服。他走过去,走到病床边,看着沈知白。沈知白也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眶通红的、嘴唇干裂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脸。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监护仪在安静地嘀嘀响着,每一声嘀都对应着沈知白的一次心跳。

顾书鸿蹲了下来,蹲在病床边,手从被子下面伸进去,握住了沈知白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还没有消退。他用两只手握住那一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对着指缝,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你来了。”沈知白说。声音很轻,很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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