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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柳梦梅的眉毛(第1页)

判词:生未同衾死同纸,烧尽人间不许知。

藕官第一次独自烧纸,是在菂官死后第七天。

那天夜里她等所有人都睡熟了,从铺位上爬起来。她没有点灯——灯太亮,会把人招来。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折子和一叠纸。纸是练字用的毛边纸,她从账房偷的,藏在戏箱夹层里藏了好几天。火折子是蕊官的——上次蕊官在石堆后面替她把风时塞进她手里的,竹管上刻着一朵并蒂莲,刻痕很浅,但竹管被摸得发亮,是蕊官在手里攥了太久磨出来的。她把火折子攥在手心里,竹管还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但蕊官已经睡了。

她摸黑走到梨香院最背风的角落——戏台后面靠墙根的地方,堆着旧戏箱和烂了一半的幕布。这里她白天来踩过点:墙根凹进去一块正好能蹲一个人,外面的月光照不到,风也被戏箱挡住了大半。旧戏箱上搭着一块幕布角,布已经朽得发脆,一碰就碎,但还能挡风。她把幕布角往旁边拨了拨,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破瓦片——是她在石堆里捡的,瓦片背面有一道裂纹但不漏,正面上次烧纸留下的焦痕还在,黑了一小块,用手指一抹就沾一层细灰。她把瓦片摆正,把毛边纸一张一张理好。

纸在手里簌簌响。她理纸的时候想起菂官生前每次上台前都要把戏服袖子理三遍——第一遍从左到右,第二遍从右到左,第三遍拽一下袖口。藕官当时问她为什么理三遍,菂官说理不平戏服她唱不出。藕官说理平了你也唱不出高音,菂官就打她一下。现在藕官蹲在戏台后面理着纸,理了三遍,和菂官理戏服一样。

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冒出火星,她用手护着,把火苗引到纸角上。纸烧得很快,火苗很小,她用两只手围成一个圈护着那团火,怕被风吹灭。火光把她脸上的柳梦梅眉毛照亮了——她还没有卸妆。从菂官死的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带着柳梦梅的眉毛睡觉。不是忘,是不想卸。卸了就没了,没卸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菂官还可以是杜丽娘,睡在她旁边铺位上,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里微微动。

她对着火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火能听见。

她说今天排了新戏,蕊官演杜丽娘。蕊官的杜丽娘和菂官不一样——菂官叫“姐姐”的时候会把最后一个音拖长半拍,蕊官不拖,她收得很快,把那个音切成了一小段干净利落的尾子。戏班的人都说蕊官唱得好,蕊官自己也这么觉得。但藕官知道不一样。那拖长的半拍里是菂官在看她——菂官每次叫“姐姐”都拖半拍,那半拍里眼睛不看柳梦梅,看她。蕊官没有看她。蕊官看的是台下。

她说龄官又去蔷薇花架了,画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芳官今天又跟人吵架了,跟厨房的婆子。婆子说咱们戏班吃白饭,芳官把碗往桌上一拍说我们天天唱戏给你们听,你们才吃白饭。打赢了,把婆子骂得摔了锅铲。豆官在饭桌上拿筷子演《闹天宫》,被管事的收了筷子,她就用碗敲,又被收了碗,最后用汤匙敲,管事的把汤匙也收了。她吃完饭就蹲在门槛上拿手指蘸水在石阶上画猴子上树,蕊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这猴子像蚂蚁,豆官就不画了。藕官自己今天挨师傅训了——演柳梦梅念白念到“姐姐”的时候嗓子抖了一下,师傅说你这嗓子像在哭。她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念了一遍,这次嗓子没抖。下了台她自己蹲在水盆边卸掉半边眉,才看见水里那张脸还是柳梦梅。

她说文官在戏单背面写了新字——“藕官今日未烧纸”。文官以为她没看见,她看见了。文官写完那行字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行字的墨比平时浓——文官磨墨的时候多研了好几圈,好像要写给一个不认得字的人看。藕官不认得字,但她认得“藕”字。那行字里只有那一个“藕”字她认得,是文官刻在她碗底的那个字,也是菂官唱杜丽娘时看她半拍时嘴里念的那个字。

纸烧到一半,火苗矮下去,她又加了一张。这张纸上有字——是她今天下午找文官要的。她不认字,让文官教她写“菂”字。文官没有问她写这个字干什么,只是拿过一张毛边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个“菂”。她说藕官你看——草字头,底下是“的”,草字头三笔要轻,底下要沉。藕官照着描,描了好几遍,描到最后一竖总是太长。文官说这一竖要收住,你收不住是因为描的时候在想别的事。藕官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了。

现在她蹲在火前面,这张描了“菂”字的毛边纸就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她描的第三个“菂”字,草字头最后一竖没有戳透纸背,因为她描的时候想起文官说这一竖要收住。她把纸放在瓦片上,火舌舔上来,那个“菂”字从边缘开始变黑,墨迹在火里闪了一瞬,然后整个字卷起来碎成灰。她看着那片灰被风从瓦片上吹起来,飘过墙头,往莲池的方向飞走了。

她从怀里又掏出最后一张纸。这张纸上描的也是“菂”字——是她白天描坏了的第一张,草字头最后一竖戳破了纸背。文官说这张废了,她说不废。她把这张纸也放在瓦片上。火已经小下去了,她把火折子重新打燃又点了一次。纸烧到最后,她把那片破洞的位置放在火苗最旺的地方,看着那个破洞被火烧成一个规则的圆——圆中间是空的,像一只眼睛,里面透出瓦片的青灰色;圆的边缘是红的,像一个极小极小的月亮。

她把那只眼睛烧完,从怀里摸出胭脂盒。盒盖上的莲花瓣被她摸了太多次,莲瓣边缘模糊了,只剩几道弯弯的弧线。她打开——半块桂花糖还硬着,边缘有一道裂痕,是菂官最后一次掰它时用指甲掐出来的。藕官把糖块挨近鼻子——没有甜味,时间太久甜味全跑了,但桂花还在,是菂官以前每次打开盒子时飘出来的那种极淡的甜。她把胭脂盒合上,对着那撮纸灰说:“今天是头七。以后每个月今天,我都来这里。”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当那是回答。

烧完纸,她把瓦片翻了个面扣在地上,用手指把地上散开的纸灰往瓦片底下拢紧——灰太细,一碰就沿瓦边飘出更小的碎末,她又从墙根抓了一点干土盖在缝口上压实。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火折子放进怀里。竹管上那朵并蒂莲的刻痕还和昨天一样。

她在走回铺位的路上,在井边蹲下来洗了把脸。井水很凉,她把脸上的柳梦梅眉毛洗掉了——手指蘸水从左眉梢到右眉梢慢慢搓,洗下来的胭脂在水里散开,红了一小片,然后淡了,没了。她看着水里自己的脸——柳梦梅走了,杜丽娘也走了,水里只剩藕官。藕官觉得这很傻,但她还是把水碗端起来,对着月亮照了一眼。

回到铺位,蕊官的脸朝里侧着,呼吸很匀。藕官掀开被子躺下来,过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手缩在被窝里翻了个面——背心还在发凉,她拢了拢被角把肩膀也裹严。就在她快睡着时听见蕊官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轻轻搁在她枕头旁边——是一个火折子,竹管上刻着并蒂莲。这个火折子是新的,竹管上的刻痕比她手里那个更浅,但并蒂莲的花茎打了两个节,和她手里那个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没有动,等蕊官的呼吸重新变匀了才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两个火折子并排收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藕官起床时蕊官已经去井边打水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胭脂盒习惯性地打开看一眼——盒底干净得什么也没有,然后去井边帮蕊官提水桶。蕊官没有看她,只是把系桶的麻绳递到她手里。藕官把桶沉进井里的时候井水晃荡着打碎了两个人的倒影,蕊官忽然说了一句昨晚风大。藕官把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说不大了。蕊官把扫帚转了个向,开始轻扫井沿石板上被水桶溅出来的湿印,扫到藕官脚边时扫帚停了——井沿石板上昨天她画过的那个小圆圈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竖,毛笔蘸水画的,已经快干了。蕊官把头低下去继续扫地,扫帚穗正好落在竖痕的尾端,轻轻盖住。藕官甩了甩桶底多余的水珠,把水桶拎进灶间去了。

昨晚月亮正圆,今晚的月亮缺了一个边。藕官在铺位上翻身把手搭在枕头边,手指挨着枕头底下那两个并排的火折子——竹管上两朵并蒂莲的花茎都打着两个节,刻痕一个深一个浅,像同一只手在不同时间刻的。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铺位上蕊官的呼吸从粗渐渐变稳,窗外的风停了,莲池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缺了边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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