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顶点小说>红楼里的大观园是什么园林 > 第六章 蔷娘子(第1页)

第六章 蔷娘子(第1页)

几年之后,龄官不再用“龄官”这个名字了。

不是她自己改的,是别人给她起的。她在一个镇子上唱完《离魂》,台下有人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她站在台上想了想,说姓林。那人又问全名,她没有答。后来不知是谁传开的——说有个唱小旦的,从不唱《游园》,只唱《离魂》和《寻梦》,姓林,不知道全名,人在徽州、扬州一带走动,嗓子极好。每到一个地方,唱完一出就在泥地上用簪子划一个字——有人认出那是个“蔷”字。于是开始有人叫她“蔷娘子”。

龄官第一次被人当面叫“蔷娘子”,是在一个镇子的庙会上。她刚唱完《寻梦》,蹲在台沿上把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横。旁边茶摊的老板娘端了碗水过来,放在她脚边,说:“蔷娘子,喝口水。”龄官的手停在半空,簪尖抵着泥,没有抬头。老板娘说怎么啦,叫错了?龄官把那一横写完,说不算是。老板娘说那你是还是不是。龄官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搁在台沿上,说:“姓林。”老板娘说行,林姑娘。然后继续去倒茶了。龄官把簪子插回头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往下一个镇子走。她不承认那个名字——但她知道自己每到一个新地方,蹲在泥地上用簪子划的字,还是那个“蔷”字。

有一天她在河边洗碗,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洗菜,看了她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那个蔷娘子。”龄官把碗翻过来扣在石头上,说不算是。老太太说怎么不算,我听过你唱《寻梦》,把隔壁村那个哑了三年没说过话的老寡妇唱哭了。龄官把碗收进包袱里,站起来。老太太又问蔷字是什么意思。龄官没有答,把包袱系好,说了一声“谢”,然后走了。她走出一段路,听见老太太在后面跟别人说:“那姑娘手上有茧,是写字的茧。”龄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块硬硬的老茧,不是握簪子磨的,是每次写完字以后用指腹去摸笔画、一笔一笔摸过去摸出来的。她把手指蜷进掌心,继续往前走。

这些年她的嗓子开始倒仓。不是一下子倒的,是一点一点倒的——先是高音上不去,然后是长音站不稳,最后连中音都开始发虚。她没有找大夫,只是每天早起多花半个时辰开嗓,用井水润喉咙,把剩下的音一个一个磨尖。以前在贾府的时候,师傅说她的嗓子是小旦里最亮的,唱《游园》能把台下的太太小姐唱得不嗑瓜子。现在她的嗓子已经不是最亮的了,但她还能唱。《离魂》和《寻梦》的音域本来就不高,而且她唱了这么多年,每一个音都刻在喉咙里,不需要嗓子也能唱——用气也能唱。她在一片河滩上练嗓时忽然发现高音全塌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最后一个字破了。她闭上嘴,停了片刻,把调门降了半度重新开口,用低沉的声线把《离魂》从头唱到尾。一口气顶下来,嗓子没抖。唱完以后她对着河水说了一句:“不唱《游园》了。”然后站起来,把簪子插回头上。

有一年冬天,龄官在徽州城外一座破庙里遇到了蕊官。

不是预先约好的。她傍晚时分走进那座破庙,准备在佛龛后面的干草堆上过一夜。刚把包袱放下,听见庙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轻一个更轻。她把手按在包袱上,侧身闪进佛龛侧后方的阴影里。来的人是蕊官和藕官。蕊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把野菜;藕官拎着一小袋米。她们也是路过的,要去前面的镇子。藕官点起火折子,蕊官把干草铺好,然后把佛像前面那盏只剩底油的灯芯拨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蕊官看见了蹲在佛龛角落里的龄官。两个人隔着灯火对视了一息。藕官也看见了她,手里的小袋米往下沉了一下。

“是你。”蕊官先开口,手里拨灯芯的小木棍停在半空,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我们以为你已经走出徽州地界了。”龄官摇了摇头。藕官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佛龛另一侧,背靠着佛龛的木板,和龄官肩并着肩坐下。她把那袋米放在两人之间,什么也没说。

蕊官把手边刚采来的一把野菜掐掉老根,放进瓦罐里,然后从藕官的小袋米里抓了一小把,一起搁在火上煮。米太少,菜太老,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瓦罐底。她把粥分在三个碗里——一个碗是旧的,碗底刻着一道竖,另一个也是旧的,碗底刻着两道竖;第三个碗是一片破瓦。龄官接过那个旧碗,看了一眼碗底的刻痕,认出那是一道竖——是藕官在井沿上刻过的那种。她没有问这碗是哪来的,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淡,野菜有点苦,但它是热的。

三个人喝完粥,蕊官把空碗收起来摞好放在佛龛前面。藕官靠过来往龄官的方向挪了半寸,把脚套进那双放在佛龛台沿上的左脚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龄官看见藕官这个套鞋的动作和当年在井沿上一模一样:先用脚尖探进去,然后脚跟往下蹬两下,最后把鞋帮往上提一提。她说了一句:“鞋还没换。”藕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还能穿。”龄官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聊到后半夜才睡。从藕官口中龄官听说了其他姐妹的下落——芳官还在水月庵,听说嗓子倒了以后被挪到柴房去劈柴,劈完柴还帮庵里养了两只鸡;文官在另一个镇子上替人抄戏本维生,抄的都是别人点着要的戏,她自己想抄的从来不收钱;荳官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在乡下住,那家虽不宽绰,却给荳官腾了间偏屋。豆官死了——龄官听到这里,手里转着的簪子停了一下。藕官说豆官是遣散后没了的,井沿上摆着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双鞋,鞋尖朝着梨香院的方向。龄官听完没有哭,只是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继续问别人。她问一个,藕官答一个;藕官答一个,蕊官在旁边补一句。问到菂官的时候,藕官没有答,只是把那只空碗翻了一面,碗底朝上,扣在佛龛台沿上。月光从破庙门板缝里漏进来,把扣在台沿上的碗照得发白。龄官低下头,把自己手里那只碗也翻过来搁在旁边,两只空碗并排扣在月光里。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在破庙门口分手。龄官把一朵干枯的小野花放在文官钉的薄册子旁边——那是她从石堆后面那丛野蔷薇上折的最后一朵。蕊官把小花收进册子夹层,合上,然后从竹篓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是那根杏花簪子,旧银丝还缠在簪尾,被她用一块旧布裹得严严实实。她没直接递给龄官,而是把它放在藕官手里,下巴往龄官的方向轻轻一偏。藕官把杏花簪子托在掌心对龄官说:这是菂官的簪子,蕊官戴了它很久,现在想让你带一程。龄官看了蕊官一眼,没有推辞,把簪子接过来掂了一下,放进包袱最底层,和她自己的木簪子、半块桂花糖放在一起。

藕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几颗碎桂花糖。不是一整块,是用手掰碎成小粒的。她说是菂官胭脂盒里最后剩的那些,你带一撮走。龄官伸出手,藕官把碎糖放在她手掌心里。糖屑太碎,有些粘在龄官的掌纹上。她把碎糖卷进油纸包重新裹紧,把自己包袱里那半块桂花糖也掰碎一并包进去,然后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贴着自己那根木簪子,走过徽州城外的石桥,往北边的官道上去了。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藕官和蕊官还站在庙门口,一个拎着米袋,一个背着竹篓,正看着她。她转回头,继续走。

后来她在一个镇子上遇到了一个戏班老板。老板四十来岁,以前在扬州开过戏园子,后来倒了,现在在几个镇子之间来回走,搭临时的野台子唱戏。他听了龄官唱《寻梦》,散场后找到她,说可以让她搭班,一个月三钱银子。龄官说不搭。老板问为什么。她说她只唱《离魂》和《寻梦》,别的戏不唱。老板愣了一下,说可以给你排别的。她说不是排不排的问题——《游园》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唱。老板没有懂,但也没有勉强,临走前说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我在这片走动还得好一阵子。龄官没有改主意,但她记住了老板那张诚恳的脸。

又过了一阵子,龄官在某个镇子外歇脚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戏班学戏的时候,师傅教过她一个腔,不是小旦的腔,是老生的腔。师傅当时说这个你别学,学了也没用。但她当时偷偷学了。那个腔很低,很沉,不用嗓子喊,用气托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送——是演临终戏用的。她忽然觉得这个腔或许可以拿来唱《离魂》的第二段——杜丽娘对春香说“我那姐姐”那一段,不是小旦哀婉的调子,是老生的决绝,是把死唱成一种选择。

她在一个破庙里把这个腔和《离魂》接在一起试了一遍。唱完后破庙里安静极了,佛龛上那只老鼠没有再啃蒲团。她站起来背上包袱,继续赶路。从此以后她的《离魂》里嵌了一小段老生腔,很低很短,只在唱到杜丽娘停下来望春香那半息里漏出来。没有人听出来那是什么腔,但有人告诉别人——蔷娘子的《离魂》和别人不一样,听到那一段的时候后背会发凉。

龄官不觉得自己在创新。她只是在用她这些年在路上磨出来的东西——磨短的簪子、倒仓的嗓子、掐过冻疮的手指——把杜丽娘的死唱成她自己的。而她要把贾蔷的名字、菂官的名字、她自己本来的名字全压在杜丽娘临终那条声线底下。三个名字叠在同一个音上,台下的老太太听不出来,但她自己每次唱到那个音的时候嘴里都含着三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是贾蔷,第二个是菂官,第三个——她最近才开始敢放进去——是她自己的。

后来不止一个人说,蔷娘子的《离魂》听到某一段的时候后背会发凉。龄官没有回应过,只是每次唱完以后蹲在泥地上划一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过徽州,走过扬州,走过无数个不知道名字的镇子和渡口。每一处都留下一个“蔷”字,每一个都被雨水冲散。只有徽州城外石桥底下的那个留住了——那是她用钝掉的簪尾使了最重的力气刻进去的。那年她在桥下避雨,蹲在河滩上用簪子把最后一竖往下按了一笔,把簪尾最后一小截没用过的棱角压死在石头缝里。簪尾钝了,字也钉死了。路人经过石桥时,偶尔会看见桥墩上那个字,但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划的。只有藕官后来从过路的香客口里听说——听说有个唱小旦的,在徽州石桥底下留了个字。她把扫帚靠在墙上,站了片刻,然后继续扫地。蕊官在旁边拢树叶,问她那个字还在不在。藕官说还在。蕊官说那就好。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