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迎来了绝对的死寂。
她锁骨下的枯纹突然开始发烫、刺痛。
她停下脚步,右手按上桃木剑柄。
前方二十步外,雪地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麻衣粗棉,颜色已看不出原来模样。
面朝江浸月,五官是模糊的,脸上还凝固着极度惊恐的扭曲,仿佛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随意潦草。
江浸月缓缓拔出桃木剑。
那个东西开口了,干涩空洞:“你是来找霜烬草的。”
“你是谁?”
“得不到草的人。”它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脚下。雪地已露出冰面,冰面下面冻着东西——一截手臂,手指张开,像是还在往前抓。
那截手臂的指甲已经脱落,血肉模糊。冰层更深处还能看到更多的肢体,扭曲交叠。
“我走到了。霜烬草,我看到了。”它往北一指,
“翻过那道冰脊,一个洞里。冰魄上长着。”
江浸月只是盯着它,却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桃木剑柄上微微松了一瞬。她太想知道了。她走了这么远,终于有东西告诉她霜烬草在哪里了,哪怕只有一成可能是真的。
手中黑曜石是烫的,炽热的,燃烧的。
她抬起头。那个东西还在看着她,露出了空洞喉腔、虚无面腑。
江浸月攥紧黑曜石放回包袱,右手扬起铁砂,左手掐诀。桃木剑紧跟着斩过去。剑刃劈开,断开的地方露出一种更深、更浓的紫色,淤血。
她斩断那个东西后,桃木剑上沾了那种紫色的淤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甩掉剑上的血,感觉到一阵眩晕,枯纹的蔓延速度似乎又加快了几分。
她接着往北走。
雪地、冰脊、暮色。静止,消失。
眼前一切都消失了。
她不认识的雪峰、没见过的经幡、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风中回头看她。
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很空洞“浸月……。”
一切归零。
江浸月站在一座雪峰脚下。
这座峰更陡、更高,山体是深灰色的岩石,上面覆着薄薄的雪。天空湛蓝。
她抬起自己的手。年轻的、光泽的,指节分明的手,像月光凝成了实质。
她反复摩挲着这双没有枯纹的手,感受着皮肤下流动的温热血液,甚至想落泪。因为这双手太美好了,美好到让她不敢置信这是自己。
而前方站着一个人。白衣,墨发似山间倾泻的幽夜流泉,脊背挺得很直。背对着她,风把她腰间的绦带吹起来,翩跹飘摇,似雪域流云,又似寒江落雪。
那个人转过身来。眉眼柔和,清澈、安静。
这一刻,江浸月察觉到不对。
一瞬间,所有的画面涌回来。决堤,雪山崩塌,千万吨的记忆同时砸进她的脑子。
她看到了,全部。
任清雪——雪山脚下藏族村庄里的喀卓族女孩。十六岁那年被选中,做了雪山的“神女”。
但村民们不认可这桩事,实在觉得唐突又荒唐,于是他们提出一个条件:让任清雪在漫天大雪中种出一棵草。
种出来,她就是真正的神女,大家认。
种不出来,她就不配做神女,也不能留在村庄,更不会让她活着下山。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