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沉默了两秒。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沈清昼伸手去开门,手指刚碰到门把手,林野从后面叫住了他。
“沈清昼。”
他转过头。
林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身后的客厅阳光正好,照在折叠桌上,照在塑料桌布上,照在那些压着的照片上。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脸亮着,一半脸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你昨天跟你爸说的话,我听到了。”
沈清昼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说‘你可以试试’。”林野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沈清昼没有说话。
“你变了。”林野说。
沈清昼看着他。他想说“我没变”,想说“我还是那个沈清昼”,想说“我只是做了我早该做的事”。但这些话到嘴边,都显得不够。因为林野说得对,他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了某一部分,像一台被重新编程的机器,核心没换,但运行的逻辑不一样了。以前他会忍,会退,会把所有的事情咽下去。现在他不想了。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是因为他有了不想再失去的东西。
“嗯,我变了。”他说。
林野没有接话。
沈清昼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灯泡还是坏的,只有三楼楼梯拐角那盏昏黄的灯亮着,照出一小圈光晕。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地传下去,像一个在慢慢消失的声音。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野站在三楼的门口,扶着门框,低头看着他。
隔得太远,沈清昼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没有做任何告别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扶着门框,像一个被钉在门框上的人,动不了,也不想动。
沈清昼转过身,走出了楼道。
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昨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地面还是湿的,但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金色的扇子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幅色彩对比强烈的画。
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十七路来了。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里没什么人,前排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小拉车,里面装着菜。不是昨天那个老太太,但看起来差不多,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都白了,都微微驼着背。
公交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星河湾的老房子,墙面上爬满的爬山虎,锈迹斑斑的防盗窗,阳台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服。然后是一排商铺,水果店、理发店、早餐店。然后是南城一中的校门,那棵老槐树,保安室的遮阳伞。然后是金鼎湾的大门,黑色的铁艺大门,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车停了。
沈清昼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没有拦。他走了进去,走过门前的石板路,走过那排冬青,走过那棵香樟树,走到侧门。铁栅栏还是老样子,缝隙窄窄的,他侧过身,挤了过去。
花园里静悄悄的,喷水系统还没开,冬青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穿过花园的小径,走到家门口,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放着刘婉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白色的,鼓鼓囊囊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清昼。
他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页纸。纸上是刘婉的字迹,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清昼,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钱。她走之前交给我,让我在你成年之后转交给你。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密码是你的生日。刘婉。”
沈清昼拿着那张纸,站在茶几旁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纸上,落在刘婉那行漂亮的字上。他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把银行卡也塞进口袋里。
他上了楼,走进书房。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上的卷子还翻在他昨天做到的那一页,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笔尖朝左,和桌沿平行。书镇压着那叠试卷,黑色的石头,“静”字朝外。书架第二层,那本英文原版书还放在竞赛题集的旁边,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坐到书桌前,拿起笔。
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颜色更鲜艳了,像刚编好的那样。银珠子闪闪发亮,背面那个小小的“野”字,在光线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他翻开卷子,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