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是在鸟叫声里醒来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像在争吵的鸟叫,是细细的、软软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首没有词的歌。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金鼎湾那间卧室的天花板——那里是白色的,平整的,中间有一盏水晶吊灯,关着的时候像一串静止的冰柱。这里的天花板是米黄色的,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朵云,边缘模糊,颜色深浅不一。窗帘是浅黄色的,洗得发白了,但挂得很平整,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沙发很短,他的脚还悬在外面,脚踝露在被子外面,凉凉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胸口,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地上,被角拖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把被子捞回来,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很安静。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在折叠桌上落下一小片暖色。塑料桌布下面压着的那几张照片,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的脸很瘦,笑容很亮,小孩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昨天瞥到过这张照片,但没有仔细看。现在他看了,发现那个小孩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不是疤,是光线投下的阴影,但那个位置和林野眉骨上的疤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上的小孩和林野现在的样子放在一起比了比,发现五官没怎么变,只是放大了,拉长了,从圆的变成了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小时候是好奇,现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卧室的门关着。他昨天记得是虚掩着的,现在关严了,大概是一夜之间谁起来关的。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上的搪瓷杯里,两支牙刷还靠在一起,蓝色和红色,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他拿起蓝色的那支,挤了牙膏,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刷牙。镜子上那圈水渍还在,边缘又扩大了一些,像一张在慢慢扩散的地图。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头发翘着,脸上有沙发的褶皱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上沾着白色的牙膏沫。他看起来不像沈清昼了,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睡了一夜、用别人的牙刷、盖别人的被子的人。
他用冷水洗了脸,绿色的毛巾湿了水,拧干,擦了脸。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空气。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听到卧室里有动静。不是翻身的声音,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语速很慢。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从里面开了。
林野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卫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但又像是根本没怎么睡——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嘴唇发干,脸上的皮肤有些浮肿,像被水泡过的纸。
“你醒了?”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你几点睡的?”
林野没有回答。他揉了揉眼睛,从沈清昼身边走过去,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沈清昼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很响。他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手机在皮衣口袋里,皮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没有去拿。他不想看手机,不想看到沈建国的未接来电、未读消息、那些被拦截的、被过滤的、被筛选过的信息。他只想站在这里,在这条窄窄的走廊里,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
林野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卫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像一条围巾。
“我妈醒了。”他说,“你去跟她说个早安。”
沈清昼点了点头,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阿姨?”
“进来。”陈姨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长期卧床的人特有的、中气不足的虚。
沈清昼推门进去。陈姨半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辫子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黑里面夹着白的,像一幅水墨画。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眼角的纹路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像被刀刻过的。
“早。”陈姨说。
“阿姨早。”沈清昼站在床边,不知道自己该站还是该坐。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沙发短了点吧?你脚是不是露在外面了?”
沈清昼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姨会问这个。她昨天应该很早就睡了,不知道他脚露在外面的事。是林野跟她说的。林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跟他母亲说了他的脚露在外面。
“还好。”他说。
陈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但美得很。
“林野的脚也露在外面。他小时候睡那张沙发,脚在外面晃啊晃的,我说等他长大了就不晃了。结果长大了还是晃,沙发太小了。”
沈清昼想象了一下林野小时候睡在这张沙发上的样子。脚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也许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也许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漫画书,也许什么也不做,就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把那朵云的形状想象成各种东西。
他把这个画面收起来,放在心里的某个地方。
林野端着两杯水走进来,一杯递给陈姨,一杯递给沈清昼。水是温的,不烫手,温度刚好。他大概是在沈清昼进来之前就倒好了,放在那里晾着,等它凉到能入口的温度。
陈姨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个小铁盒,银色的,上面印着褪色的玫瑰。盖子开着,几根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红的黑的白的。还有一条编了一半的绳子,红色的,和沈清昼手腕上那条的颜色一样鲜艳。
沈清昼看着那条编了一半的绳子,心跳快了一下。
“那是他昨晚编的。”陈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睡不着,就拿起来编了一会儿。”
沈清昼看向林野。林野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那杯没喝的水,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一整片,红得像被火烧过的。
沈清昼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那条红绳颜色还是那么新鲜,银珠子贴着皮肤,凉凉的。他转了转,珠子滑到手腕内侧,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