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的安静是假的。
陈悠没有拆穿这份安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一本林思忆塞在茶几下面的文学杂志,实际上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她捕捉着楼道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楼上有人走动,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楼下有人在哭,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每隔几秒就重复一次。
林思忆坐在餐桌前写东西。她换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衬衫的领口开得有点低,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眉头微蹙,偶尔用手指绕一绕耳边的碎发。
陈悠从杂志上方偷偷看她,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应该移开目光,但每一次都晚了一步。
林思忆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看够了吗?”
陈悠立刻把目光收回到杂志上,手指捏紧了纸页。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这种生理反应让她恼火。她一个26岁的成年女性,竟然因为被人抓到偷看而脸红,这太荒谬了。
林思忆没有追问,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
晚上十一点,陈悠检查了一遍门窗。防盗门反锁,插销插上,门链挂好,阳台的落地窗锁死,窗帘拉上,厨房和卫生间的窗户关紧。她像台精密仪器,逐项确认,逐项打勾。
“你睡主卧吧,客房还没有收拾。”林思忆站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我睡沙发。”
陈悠看了她一眼。林思忆的头发已经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棉质睡裙,长度到膝盖,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睡裙的面料很薄,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能隐约看到她身体的轮廓——肩线圆润,腰肢纤细,大腿的线条流畅而饱满。
陈悠移开了目光,太多次了。
“你睡主卧。”陈悠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生硬,“我睡沙发。”
“这是我的房子。”林思忆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她的锁骨显得更深更精致,“至少现在是。我说了算。”
陈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现在跟林思忆争论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行。”陈悠答道。
林思忆从衣柜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被子是羽绒的,蓬松柔软,散发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被子展开,铺在主卧的床上,又拿了一个靠垫放在陈悠脚边。
“脚可以搭在上面,舒服一点。”林思忆说,然后转身出了主卧。
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陈悠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夜灯还亮着,昏昏暗暗的,她的身体很累,但大脑不让她睡。
大脑在处理今天所有的信息——感染者的攻击模式、传播速度、致死率、潜伏期——但每次计算到一半,脑子里就会蹦出林思忆的影子。林思忆在晨光中歪头看她的样子,林思忆用毛巾擦她脸时的触感,林思忆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陈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
被子上有林思忆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身体乳的味道,甜杏仁味的,淡淡的,像刚剥开的坚果。陈悠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鼻子一酸。
她闭上眼睛,强迫大脑进入休眠模式。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悠被一声尖叫惊醒。
那是一种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撕裂的声音。声音从楼下传来,大概是三四楼的位置,短暂而尖锐,像一把刀划破夜空,然后戛然而止。
陈悠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几步冲到防盗门前,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没有人,没有东西。但空气中有一种腐烂的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放了好几天的肉。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林思忆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一把小菜刀。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头发散乱,眼神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
小刀的金属刀刃在夜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美感。
“你也听到了。”林思忆说。不是疑问句。
陈悠点了点头,从猫眼前退开,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钟。楼道里还有声音——是拖拽的声音,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被艰难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