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你是第一个打扮好的。你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度。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韩系吊带上衣,领口的剪裁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腰身收紧,露出一截带着马甲线的腰腹——那是你坚持练了很久普拉提的成果。下身是一条水洗蓝的牛仔短裙,层叠的裙摆刚好在大腿中段,双腿笔直修长,脚下是一双白色的厚底乐福鞋。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你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
无惨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剪裁立体,面料挺括,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条银制的细项链,项链坠子正好落在锁骨窝里。下身是宽松的黑色裤子,山本耀司的,面料在光线下有一种低调的纹理。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的扣是磨砂银的。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冷淡而疏离的、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东亚男人。他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露出的腰腹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严胜也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夏季条纹衬衫,衣领挺括,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他打领带的手艺和无惨煎蛋的手艺一样,精准、稳定、无可挑剔。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五分裤,裤脚刚好在膝盖下方,露出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袜子是船袜,看不见。他的头发又剪短了一些,露出整只耳朵,那对月亮在耳垂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美式青春男大,是那种会在校园里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课后去咖啡店打工、笑起来会让周围人都跟着笑的好看男生。
你们三个人站在玄关,各自打量了彼此一番。无惨的黑色山本耀司,严胜的淡蓝色条纹衬衫,你的韩系吊带短裙。三个人穿出了三种风格,但站在一起莫名地和谐——像一幅构图精致的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然后缘一的房门开了。
他从客房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基础款T恤和那条深灰色的基础款运动裤。就是你前两天在超市给他买的那套,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设计,就是一块深蓝色的布剪成了T恤的形状,一块深灰色的布剪成了裤子的形状。他的头发还是那一大蓬黑色的、乱糟糟的、天然的卷发,没有打理,也没有任何打理的意思。脚上穿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超市买的,九块九。他站在那里,高大魁梧,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土里土气的狗熊。
那张原本英俊的脸被这身穿搭压得一点光芒都没有了,明明五官是精致的,眉眼是深邃的,但配上那件毫无版型的T恤和那条皱巴巴的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抓了两件就套上了,而他确实也是。
缘一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从你的脸移到你的肩膀,从肩膀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那截露出的腰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看,”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他独有的、平静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调,“但老师你是神祇,不能穿这么暴露的。”
他说“暴露”这个词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神祇不应该穿成这样,就像太阳不应该从西边升起一样自然。
严胜的手比他的大脑快。在缘一说完“不能”这个词的瞬间,严胜已经从玄关跨到了缘一面前,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动作之快,像他当年在万世极乐教合上童磨的嘴时一样。“别听他的。”
严胜看着你,他的手还捂着缘一的嘴,缘一的眼睛在严胜的手指上方无辜地眨着。“老师,你就保持你的穿衣风格。很好看。”他的耳朵又红了,你发现他每次真心实意夸你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从几百年前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你笑了,“严胜,你先把缘一放开。”
严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捂在缘一嘴上,松开。缘一被松开以后没有说什么,他看着严胜红透的耳朵,看了一会儿。“兄长,你刚才捂我的嘴。”
严胜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嗯。”
“为什么?”严胜张了张嘴,他能说“因为你会说让老师不高兴的话”吗?他能说“因为老师穿什么她喜欢就好你管不着”吗?他能说“因为我——”他没有说下去。“该出发了。”严胜转过身低头换鞋。
你们四个人出门了。你走在前面,无惨走在你旁边,严胜在你身后,缘一在最后面。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门不锈钢的,映出你们四个人的身影。你看见自己站在最前面,吊带上衣、牛仔短裙、白色乐福鞋,像韩剧女主角。无惨站在你左边,黑色山本耀司、银制项链,黑发扎在脑后,像时尚杂志男模。严胜站在你右边,淡蓝色条纹衬衫、领带、灰色五分裤,像美式校园偶像剧里的男主。缘一站在最后面,深蓝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深蓝色拖鞋,像刚从工地下班的。
车是严胜开的。无惨坐在副驾驶,你和缘一坐在后座。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你旁边的缘一,他的头发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蓬蓬的,乱糟糟的,有一缕卷发翘在额前,和他哥哥早上那撮翘了一整天的头发一模一样。他注意到你在看他,侧过头来看着你。“老师,商场有卖那种很高的鞋吗?木屐那种。”
你想了想,“你是说增高鞋?”
“不是增高,是底很厚的那种。木屐有齿,走路有声音,我喜欢那个声音。”
你看着他穿着一双超市九块九的拖鞋的脚,“知道了,等下找找。”
商场很大,人很多。你们四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周围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一样投过来。你,无惨,严胜,三个人并排走在前面像一幅画。然后后面跟着一只巨大的、头发蓬蓬的、穿着超市拖鞋的狗熊。严胜走在最前面要找男装区,他在商场导视牌前站了一下,很快确定了方向。你路过一家女装店的时候看了一眼橱窗,橱窗里模特穿着一件和你身上很像的吊带上衣,标价不便宜。
无惨注意到你的目光,“喜欢就去试。”你把他拉走了。
男装区在商场三层。你们出了电梯缘一看着周围那些装修考究的店铺,墙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男装,有商务的、休闲的、运动的、潮牌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指着墙上一个穿着西装的模特,问严胜“兄长,那个人穿的是什么?”
严胜看了一眼,“西装。”
“什么人穿?”
“上班的人,参加婚礼的人,还有一些正式场合。”
缘一想了想,“我不上班,不参加婚礼,不去正式场合。不需要。”他又指了一个穿着皮衣的模特,“那个呢?”
“皮衣。骑摩托车的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