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坐飞机来的。你们三个人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看着航班信息屏上那班飞机从“landing”变成“arrived”。无惨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冷淡而疏离的、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东亚男人。严胜穿着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的头发又剪短了一些,露出那对月亮耳饰,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你穿着米白色,剪裁良好的绸缎连衣裙,及腰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时间。你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构图精致的画
然后缘一出来了。
你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不是因为他高——比严胜还高出一点——是因为他的穿着。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织,是几百年前款式的和服。脚上穿着白色的足袋和木屐,木屐踩在机场的光洁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的头发是蓬松的、天然卷的,不像严胜那样柔顺地垂着,也不是无惨那种规整的长卷发,而是一大蓬、乱糟糟的、像被风吹过的、每一缕都有自己的想法的卷发。
他比以前更魁梧了,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穿着大红色古代武士装束的巨汉,在拉着行李箱、穿着卫衣、戴着耳机的旅客中间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你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是在拍电影吗”,另一个说“没看到摄像机啊”,还有一个说“cosplay吧”。缘一不在意,他也不看那些人,他的琥珀色眼睛从通道那头就开始扫视到达大厅,扫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看见了你们。
他的脚步加快了,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更密了,嗒嗒嗒嗒,像心跳。
他在你们面前站定。你这才发现他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被日光照晒过的颜色,不像严胜那样白皙,也不像无惨那样苍白。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和一百多年前在黄泉国三途川岸边看见的那张脸一样,和更早以前在继国家的庭院里、那个十岁的、抱着木剑站在廊下的孩子一样——只是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壮,穿着大红色的和服,黑色的卷发蓬松地堆在头顶,像一只刚从神域里走出来的、巨大而沉默的、温柔的狗熊。
他看着严胜,严胜看着他。两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被漫长的时光打磨得深沉而安静。然后缘一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兄长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四月的风吹过神域里的樱花树。
严胜的嘴唇动了动。“嗯。”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亮。他看着缘一,说了两个字:“衣服。”
缘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红色羽织,又抬起头看着严胜。“不好看吗?”
“不合时宜。”
“兄长大人穿得好看。”
“我说的是你。”
你笑了,“缘一,好久不见。你穿成这样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把目光移向你“老师穿得很好看。”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我的衣服,没有带。这是唯一一套。”他顿了顿,“我没有其他衣服。”
你们四个人站在到达大厅里,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回头看缘一。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大红色的和服在机场的日光灯下格外耀眼。他从通道那头走出来什么都没提,两只手空空的,连个随身的包都没有。他没有带礼物,不像童磨每次来都提着大包小包的“限定版”,他就这么空着手来了。
严胜看着他空空的双手,看了片刻。“你没有行李?”
“没有。”缘一答。
“换洗衣服呢?”
“没有。”
“洗漱用品呢?”
“没有。”严胜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在想“这些东西都要买,明天去超市”以及“他今晚怎么办,用我的先用我的”。
“今晚用我的。”严胜说。
缘一看着他,“好。”
你们四个人走出机场,夜风迎面扑来。缘一仰起头看着天空。他看了很久。无惨的车停在停车场,一辆黑色的陆虎SUV,是他来美国以后买的。严胜坐在副驾驶,你和缘一坐在后座。缘一坐进来的时候把木屐脱了,整齐地放在脚垫上。他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路灯的光掠过他的脸。
“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他说。缘一看着窗外。
车在夜色中行驶着,从这里到公寓还需要一段时间。缘一坐在你旁边,大红色的羽织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烈。你们四个人在回公寓的路上,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像一家人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那种安静的、踏实的、不需要多说什么的沉默。
你忽然想起姐姐天照挂电话前的笑声,你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你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早就知道缘一穿成这样来,她早就知道他会什么都不带,她早就知道你们在机场会被人侧目,她早就知道严胜会皱眉、无惨会说“明天去买衣服”、缘一会说“好”。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在等你们接招。
你捏了捏眉心,在心里给姐姐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