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他松开你的手,看着他退到无惨身后跪坐下来,姿态恭谨如常。从继国家嫡长子到月柱到上弦之一,他跪坐的姿势从来都是这样——脊背挺直,目光低垂,不卑不亢。
无惨看着他。你看着他。
“严胜死了。”无惨的声音在月光下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以后你叫黑死牟。”
黑死牟低下头。他的六只眼睛同时闭上了。“是。”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耳垂上那对月亮。那是你和大哥哥通宵给他做的,他一直戴着,没有摘下来。
你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你的手在袖中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没有回头。
“夫人。”无惨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你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撑过来了。”无惨说。
你站在原地,在月光下。你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檐角移到了树梢,久到夜风把你的衣摆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嗯。”
你没有回头,走了。
此刻,你坐在夏威夷酒店房间的床沿,手里握着湿毛巾,轻轻擦拭着严胜的额头。他的脸还是红的,烧还没有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在昏迷中也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四百年前的那个月夜,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那些在泥土里翻滚、在月光下抽搐、在疼痛中看着你的脸的那些时辰。
你从床边的青瓷小碗里舀了一勺药汤,黑色的,很苦。无惨在煎药时就说“会很苦”,
你问他“不能放点甘草吗”,无惨说“放了,还是苦”。这是他自己开的方子,他在医学院学的东西,此刻用在了严胜身上。他站在一旁看着你把药汤喂进严胜嘴里。
严胜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你又喂了一勺,又咽下去了。喂了半碗,严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不想喝了,但又没有力气拒绝。你把碗放下,用纸巾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他小时候吃药也这样。”你忽然说。
无惨在你身后看着严胜,“什么?”
“不爱吃苦的。每次生病,他母亲让人煎了药送去,他都说放着凉了再喝。凉了也不喝,实在拖不过去了,端起来一口喝掉,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无惨沉默了片刻。
“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忍着。不说不舒服,不说想要,不说他疼,不说他累。不说他母亲不给他做耳饰的时候心里难过,不说他在道场练到手指出血是因为想让谁看他一眼。他什么都不说,你只能自己看。看他的手,看他的耳朵,看他的背影。看他走路的时候有没有比平时慢,看他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比平时少,看他坐在廊下看樱花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光。”你说完看着严胜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他比少年时长大了很多,但这些年来他一点都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孩子。
你伸出手握住严胜的手。他的手很烫,被高烧烧得滚烫。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和四百年前那个月夜一模一样的姿势。
严胜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无意识的回应,是身体还记得这个温度,是这只手在四百年前握过他的手,他松开之后身体仍然记得被握住的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扣住了你的手,在昏迷中。
无惨在旁边看着你们交握的手,没有说任何话,过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再进来时,端着一碗新的药汤——另一碗,更浓,更黑,更苦。严胜烧得太高,需要更强的药。他把碗放在矮几上在你身边坐下来,也看着严胜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也看着你们交握的手,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你不知道是不是说给你听的话。
“他撑过来了。四百年前,撑过来了。这次肯定没事。”
你看着无惨的侧脸。他没有看你,在看严胜。那张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你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睛。
你低下头,把脸埋在严胜的手心里。他的手很烫,你的眼泪是凉的。你没有哭,只是眼睛很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他的掌心,凉凉的。你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严胜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金色的光落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多高,不知道自己被喂了多少碗很苦很苦的药。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他偏过头。你坐在床沿,头靠在床柱上睡着了——你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无惨坐在床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字没有在看,他在看着你。严胜看着你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点、眼睛微微弯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那个笑是真的,是从心底溢出来的、藏不住的、像夕阳一样温暖的、像月光一样安静的笑。
“大姐姐,有你们陪在我身边真好。”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说梦话,像是不知道自己醒了,以为自己还在那场漫长的、高烧的、断断续续的梦里。在那场梦里他还是四百年前的那个少年,还可以叫她大姐姐,还可以在生病的时候任性地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他不知道自己醒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温暖。
你听见了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严胜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道上扬的弧线。他还在笑,但已经又睡过去了。你的眼眶有点热——刚才他说“大姐姐”,念了四百年来没有念过的那个称呼。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无惨也听见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看着严胜嘴角那道还没有消失的弧线,看了很久,伸出手把严胜额头上已经干了的麻布拿下来,浸了温水拧干重新敷上去。动作很轻,是那种他以为别人不会注意到的轻。
“他叫你大姐姐。”你对无惨说听到了。无惨把手收回来,看着严胜的脸。
他低下头,过了许久,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可以叫。”你看着他,因为这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傍晚时分,严胜的烧退了一些。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你还在他身边,无惨也在。严胜看着你们,这次他真的醒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想说“我没事了”,想说“谢谢”。他的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伸出手,把他额头上已经凉了的麻布拿下来,“还难受吗?”严胜摇了摇头。“饿不饿?”严胜想了想,点了点头。“草莓,早上拿的,还在。”无惨站起来去拿草莓。严胜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橘子色的天空中无惨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无惨端着一碗草莓回来了。严胜接过碗看着那些红红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他慢慢地嚼着。
“很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