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你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看你,笑容更灿烂了。“夫人!”
你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把成绩单转发给我们?你知道这对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们在度假吗?你知道我们不想查成绩吗?”你的语气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像是已经放弃了和他讲道理的无奈,“你知道你发完成绩单之后,我在沙滩椅上躺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差点被晒成海蜇吗?”
童磨眨巴着眼睛,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偷鱼的白毛狐狸。“我以为你们想早点知道。”他说。言语很真诚,真诚到你觉得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发成绩单给你们,是因为他觉得你们想早点知道成绩,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欠揍。
你彻底放弃了。“至于四口之家。”你看着童磨那张期待的脸,没有犹豫,“我拒绝。”
童磨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你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为什么?我嘴很甜的,我会说好听的话,我会哄人开心,我会买限定版的零食,我还会游泳。我有游泳圈,火烈鸟的,你们不喜欢吗?”
你看着那只火烈鸟,粉红色的,很显眼。你再看严胜和无惨的表情——严胜刚从困惑中恢复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童磨搂着他肩膀的手,在想怎么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把那只手拿开。无惨的空白已经恢复了,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拒人于于千里之外的、鬼王的表情,但他还穿着泳裤,还光着上身,还戴着墨镜。这个表情配上这个装扮,杀伤力减半了。
“严胜话再少,我和无惨也会把他带来的。”你看着严胜。严胜也看着你,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老师你在说什么”的困惑,但耳朵已经开始红了,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管怎样你们都会带着他。
童磨看着严胜红了的耳朵,看着无惨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你手里的泳衣,忽然笑了。他松开搂着严胜和无惨肩膀的手臂。“我知道了。四口之家不行,那五口之家呢?猗窝座也想加入。”(猗窝座表示我没说过这句话)
童磨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声音小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他加了一句,声音很小。“我帮他问的,他不好意思。”你看着童磨那只火烈鸟游泳圈粉红色的,在阳光下很刺眼。
“走,去游泳。”你没有再看童磨,拿着泳衣走向更衣室。严胜跟在你身后,无惨也跟在你身后。走出几步你听见身后传来童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海风吹散。“那我在这里等你们。火烈鸟可以借你们骑。”你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你盯着那只火烈鸟看了几秒。
粉红色的,充气的,圆滚滚的,脖子又长又细,嘴巴是橘黄色的,眼睛是两只黑色的圆点。童磨套在中间,白橡色的头发散落在粉红色游泳圈上,彩色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你,像一只真的火烈鸟成精了。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你觉得非常非常好的念头。
你伸出手,一把抓住火烈鸟的脖子——不是比喻,是真的一把抓住了那只充气火烈鸟的长脖子,从童磨身上把游泳圈拽了下来。童磨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夫人?我的游泳圈——”你没理他,转身走向严胜。
严胜站在那里,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朝他走来,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夫人走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先退半步。
你走到他面前,把火烈鸟游泳圈举起来,从下往上,套过他的头顶,卡在他腋下。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给一个孩子套上救生圈。
严胜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只粉红色的、圆滚滚的、脖细嘴长的火烈鸟游泳圈,表情很平静。但他看了一会儿,耳朵开始红了。
你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好看多了!”你由衷地称赞道。阳光下浅蓝色的衬衫、粉红色的火烈鸟、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沙滩,他站在那里好看极了。
严胜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火烈鸟。“老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童磨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我不想要”的意思,只是告诉你这个信息。
“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你的。”严胜的耳朵又红了一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火烈鸟的位置让它套得更舒服些,不再说话了。他接受了这只火烈鸟,因为你觉得他穿好看,他就穿了。
你转头看向童磨。白橡色头发的上弦二,不,前上弦二,站在沙滩上,彩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白橡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起来很委屈,像一只被抢走了唯一一根鱼干的、白橡色毛发的狐狸。“夫人,那是我的游泳圈。”
“我知道,借严胜用一下。”
“可是那是我的——”
“你待会还要用吗?”
童磨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想了想又问:“那待会严胜前辈用完了,我可以用吗?”
你看着他,童磨期待地看着你。“再说。”你转身朝沙滩小店走去,童磨愣了一下跟了上来。
小店不大,木头的,屋顶是茅草搭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夏威夷女孩,皮肤是好看的小麦色,头发又黑又长,耳边别着一朵白色的鸡蛋花。她看见童磨的时候,手里正在擦一只杯子,擦到一半停了,杯子举在半空中,眼睛看着童磨,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你太熟悉了——论坛上那些留言也是这种语气。“这个男人是谁”“他好好看”“他的头发好漂亮”——就是这个表情,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看到好看的人时,那种本能地、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
你看了女孩一眼,又看了童磨一眼,忽然笑了。你走到柜台前清了清嗓子。“这个白毛大帅哥。”你拍了拍童磨的肩膀,“抵押给你了。我没带钱,待会我丈夫会过来赎他。”
女孩愣了一下,看看你,又看看童磨,脸红了。童磨也愣了一下看看女孩又看看你,“夫人?”
你没理他,继续对女孩说:“他很好养的,不用喂食,给点水就行,会自己跟自己说话,不用理他。”
你转头看着童磨,“童磨,好好待在此地。我去买几个橘子就回来。”
童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认命。“夫人,我不喜欢吃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