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的房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过了一会儿灯光灭了。你放下手机靠在无惨的肩膀上闭上眼“明天不想去郊区”,无惨的手落在你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声音从你头上传来,低沉而平稳——“嗯。但要去。”
“我知道。”你闭着眼睛说,“你来都来了,一定要拿个学位回去。”
无惨的手在你头顶停了一下。“不是我说的是严胜说的。”
“你说也一样。”
“不一样,”你睁开了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说的话比较有说服力。因为你是鬼王。鬼王说的话不能不听。”
“现在不是鬼王了。”无惨说,声音平淡。
你看着他的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期末周摧残了半个月依然好看的脸,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现在是研究生。研究生说的话也要听。”
无惨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里有暖黄色的灯光,和你的笑。他的嘴角那道期末周期间几乎没有出现过的弧线,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暖黄色的灯光下,在你笑起来的这一刻,终于微微地上扬了。
“睡觉。”他说。
“好。”你关掉落地灯,跟着他走向卧室。
玄关的背包安静地站在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充电宝和能量棒和保温杯和厚外套和一包被严胜叠成小方块的塑料袋。它在等着明天,等着你背起它,去郊区,去面对那台嗡嗡嗡的精密仪器。调试参数,让它不再嗡嗡嗡,或者嗡嗡嗡得更好听一些。它是你的任务,你的战场,你在这个学期结束前的最后一场硬仗。
客厅暗下来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是严胜留给你们的。
第二天早晨,剑桥市郊区。
你蹲在那台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精密设备前,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脸上写满了悲哀。不是比喻,是真的悲哀,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这台设备的润滑油一样黏稠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悲哀。你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线路板和闪烁着的红色指示灯,听着那个让你头痛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嗡嗡声——它今天嗡得格外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你又来了,你又拿我没办法,你又要在这里蹲一天”——你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已经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为什么无惨要给我们申常青藤?读个水硕不好吗?你想象了一下那个平行世界——你在一所排名不怎么样但风景很好的学校里,课程轻松,导师和蔼,期末开卷,论文不需要发SCI,毕业照上每个人都笑得真诚而快乐。没有期末周,没有精密设备,没有郊区,没有嗡嗡嗡。你蹲在这台嗡嗡嗡的设备前,手里握着螺丝刀,觉得那个平行世界里的你一定很幸福。
手机震了。
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童磨的名字和一个链接。链接的预览图上是你学校的校徽和一行英文——CampusStar2024。你愣了一下,点开。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这届校花校草评选,我提名这几个人,你们随意”。帖子很长,照片很多,你一路往下滑。校草榜。第一张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典型的欧美肌肉男,穿着背心在健身房举铁,阳光打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八块腹肌闪闪发光。第二张是一个棕发男生,在图书馆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又长又翘。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你一路往下滑,金发、棕发、红发、卷发、直发、短发、长发,全是欧美面孔,全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让你多看两眼的、青春洋溢的、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你看见了无惨。你手指停住了。
照片是无惨走在校园里的背影,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很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午后时分的阳光落在他的发丝上,像给每一缕黑色都镀了一层极细的金。他微微侧着脸,下颌线利落如刀削,梅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样子。照片下面已经有很多条评论,英文的,各种感叹号,各种火焰和星星的表情符号,有人在问“这个男人是谁”,有人已经回答了“医学院的,研究生,不知道名字,但每天都穿黑色”。
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阵才继续往下滑。又滑了好一阵,看见了严胜。照片是在图书馆拍的。严胜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晕里。那对月亮耳饰在耳垂上微微发亮,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他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干净。照片下面也有评论,少一些。有人在问“他是日本人吗”,也有人说“他戴的耳饰很好看”,还有一个评论写着“数学系的,本科生,上课坐第一排,笔记做得像印刷体”。你看着那条评论,想说那不只是像印刷体,那比印刷体还工整。
校草榜第一名——鬼舞辻无惨。第二名——继国严胜。
你蹲在嗡嗡嗡的设备前,手里还握着螺丝刀,背后是郊区的巨大仓库和堆满零件的操作台,面前是你修了一个学期还没有修好的精密仪器。你的头发胡乱扎了一个马尾,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垂在脸侧。你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上面还沾着昨天吃烤肉时不小心滴上的酱汁,你觉得大概是擦不掉了。你的脸上没有妆,没有表情,只有被期末周和这台设备联手摧残了半个月之后剩下的、纯粹的疲惫。你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出现在校花榜上,大概是对“校花”这个词的一种侮辱。
你怀着这种自我怀疑的心情点开了校花榜,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翻。第一名的照片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生,穿着碎花裙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转圈,裙摆飞扬,笑容灿烂,阳光在她身后碎成一片金色的海。第二名是一个亚裔女生,黑色长发直腰,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阔腿裤,站在图书馆的中庭抬头看着玻璃穹顶,光线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好看的光影。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你一直往下翻,翻过了很多张好看的脸、很多条碎花裙、很多件白衬衫、很多头柔顺的秀发和很多个灿烂的笑容。你一直没有看到自己。
翻到第十七名的时候,你停住了。
照片里是你。你蹲在实验室的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和此刻的你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工具,一模一样的悲哀。你在调试显示屏,那块破旧的、总是闪屏的、你修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显示屏。你的头发是乱的,扎了一个马尾但大部分头发已经散了出来,几缕贴在额头上,几缕搭在肩膀上。你的卫衣皱巴巴的,你的脸上没有表情,你的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遮都遮不住的青黑。
照片下面有一条评论:“这个女生好像在工学院,经常看见她在实验室修东西。”另一条评论:“她去年也在这个榜上,好像是第十八名。”还有一条:“她修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每次看见她都是在修东西。”你蹲在郊区仓库的冰冷地面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张被期末考试和精密设备联手摧残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果然如此”又像是“至少进了前二十”又像是“为什么他们俩是风度翩翩在校园里散步的照片而我就是蹲在地上修设备的潦草样子”的、五味杂陈的情绪。
你苦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里没有真正的笑意,只有“算了,这就是命”的认命。就算是排名第一的校花,也得来郊区修设备。不,排名第一的校花不会来郊区修设备。排名第一的校花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转圈,裙摆飞扬,阳光在她身后碎成一片金色的海。只有你在郊区,蹲在一台嗡嗡嗡的设备前,手里握着螺丝刀,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沾着洗不掉的酱汁。
你低下头,把那根链接分享到了你们的四人小群。群名还叫“黄泉国驻人间办事处”,童磨起的名字,一直没改。你发完链接,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了螺丝刀,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修设备。螺丝刀在你手里转了一圈,你对准了那颗需要拧开的螺丝,用力——它纹丝不动。你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它还是纹丝不动。你盯着那颗螺丝,觉得它在嘲笑你。你第一千次开始跟它较劲。
你边拧边想,今晚回家的时候,无惨看到那条链接会是什么表情?他那张永远冷淡的、对任何事情都不屑一顾的脸上,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痕?他看到自己是第一名的时候会“哼”一声吗?还是什么都不说,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严胜看到自己是第二名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他的耳朵会红吗?还是只是平静地说一句“嗯,知道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数学书?还是他会把那对月亮耳饰摘下来擦一擦再戴上?毕竟他的照片下面有人夸他的耳饰好看。
你想不出来。你觉得他们大概都不会有什么表情。无惨是无惨,严胜是严胜,他们都不是会因为这种东西而动容的人。但你还是很想知道,知道他们看到这条链接时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睫毛的颤动,每一次嘴角的微动。你很想在那一刻,看他们的脸。
螺丝终于动了。你松了一口气,把它拧下来,换了一颗新的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