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迈入初秋,清榆中学的风彻底褪去了盛夏最后一点燥热,换成了绵长、清寂又略带慵懒的凉。
天光落得温柔却缓慢,白日被悄悄拉长,整座校园浸泡在浅金色的秋阳里,梧桐叶层层叠叠铺展在教学楼外,风一吹,就有细碎叶影摇晃落在初三三班的玻璃窗上,斑驳错落,明明灭灭。
这是初三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也是所有人真正意义上,告别松弛假期、坠入冗长繁重学业日常的第一天。
对于班里绝大多数同学来说,今天只是简单的返校收心、适应新课节奏,可对林枫而言,这一整天从睁眼开始,就从头到尾写满了疲惫、恍惚、猝不及防的变动,还有无数翻涌不停、无处安放的细碎心绪。
昨夜通宵熬夜赶完整本暑假作业的后遗症,根本不是睡短短几个小时就能抵消的。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是大脑皮层持续紧绷一夜后彻底放空的昏沉,是眼皮沉重到几乎抬不起来、思维黏滞迟钝、四肢发软发飘的深度疲惫。
清晨强撑着起床的时候,林枫甚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眼底青黑浅浅沉淀,脸色透着熬夜过后的苍白,眼神涣散无光,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恹恹的,没有一点少年该有的鲜活朝气,只剩下沉沉的倦意。
她当时还在心里默默侥幸,想着开学第一天课程不会太紧,课堂内容相对轻松,就算状态差一点、偶尔走神犯困,应该也能勉强撑完一整天,不至于太过狼狈难堪。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初三的第一天,远比她想象的要严苛、拥挤、漫长得多。
早读课尚且还好。
教室里人声嘈杂,全班同学低头读书、背书、翻书的纸张声响交织在一起,喧闹的氛围足够勉强撑住她涣散的精神。身旁的宋林桐一直不停和她小声碎碎念,一会儿吐槽昨晚熬夜有多崩溃,一会儿吐槽初三肯定会超级辛苦,一会儿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假期里没做完的小事、没玩够的遗憾。
耳边持续有细碎轻柔的人声萦绕,身边有最熟悉最亲近的挚友陪着说话,林枫昏沉的思绪还能被一点点牵动,勉强保持着清醒状态,不至于直接趴在桌上睡过去。
那个时候的她,还无比庆幸自己和宋林桐依旧是同桌。
心里暗暗想着,还好两个人挨在一起,就算初三日子辛苦枯燥、学业压力倍增,至少身边有熟人陪着、有人说话、有人共情、有人一起吐槽一起熬,漫长难熬的初三日常,总归能轻松一点、温柔一点。
可这份小小的安稳与庆幸,终究没能持续多久。
上午的课程缓缓推进,转瞬就到了初三开学第一节数学课。
如果说英语是林枫常年的短板、是她从前最畏惧的课堂,那数学就是彻底碾压她心态、让她本能疲惫逃避的学科。
尤其是迈入初三之后。
从第一节课开始,数学知识点的难度就完成了断崖式的攀升。
不再是初二尚且浅显易懂、稍加认真就能听懂跟上的基础内容,初三开篇的函数基础、几何延伸知识点,晦涩、抽象、逻辑严密,一环扣一环,全程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简单的过渡,老师一开课就直接切入重点,讲课节奏飞快,板书密集,知识点输出量大到让人应接不暇。
教室前方,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中央,神情严肃,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字字句句都是紧凑的考点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滑动,刷刷的声响持续不断,密密麻麻的公式、图形、解题步骤迅速铺满整块黑板。
枯燥、单调、严谨、冰冷。
这就是初三数学课最真实的模样。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除去老师沉稳的讲课声、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只剩下全班同学轻轻翻书、落笔勾画的细微动静。
没有喧闹,没有闲谈,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低头认真听课、记笔记,生怕稍稍走神就跟不上进度,落下关键知识点。
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缓缓洒落,温度柔和不烫人,暖暖的铺在课桌上,落在后背,带着一种让人极度松弛、昏昏欲睡的暖意。
窗外微风轻轻拂动枝叶,细碎的风声温柔绵长,教室里安静肃穆的氛围、一成不变的单调讲课声、暖融融的日光,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都在无限放大林枫身上积压了一整夜的疲惫。
她一开始还在咬牙强撑。
用力眨着沉重的眼皮,强迫自己聚焦视线,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图形,努力跟着老师的思路去理解、去消化。手指攥着黑色水笔,机械地在笔记本上抄写板书,一笔一画都透着勉强与僵硬。
身旁的宋林桐也明显有些扛不住枯燥的课堂,两个人时不时极其小声地,飞快凑在一起嘀咕一两句话。
“好困啊……我眼皮打架了。”宋林桐用气音轻轻嘟囔,脑袋一点一点的,满是疲惫。
“我也是。”林枫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昨晚熬太狠了,完全顶不住。”
“初三数学也太难了吧,开局就听不懂。”
“嗯,完全懵。”
短短两句碎碎的吐槽,是枯燥高压课堂里仅有的放松,是两个疲惫少年偷偷的情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