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在颠簸的官道上,帘外夜色沉沉,车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羊角灯,暖黄的光裹着两人沉默的气息。赵政督伸手执起一方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又细致,一点点拭去谢狸脸颊上未褪尽的灰污,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谢狸垂着眼帘,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早已知晓的笃定:“王爷原来早就认出我是谁了。”
赵政督擦脸的动作一顿,眸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反问:“那你没有认出来我是谁吗?”
谢狸猛地抬头,眼中盛满不可置信的惊愕,正欲开口,便见他抬手缓缓摘下落了一路的面具。面具之下,是那张她熟悉至极的面容,赵政督。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赵政督轻声开口,将所有隐情娓娓道来:“其实真正的小昭王还在病中,是强撑着病体赶到卫州城外的,城内查案诸事,他尽数托付给了我。我与他是至交好友,他也知道,我一直想查当年天子雀那一桩旧案。”
谢狸心口一震,声音微微发颤:“你认识谢将军?你是……”她心中盘旋已久的怀疑在这一刻轰然落地,“你就是当年谢将军带回军营的那个小少年阿昭,对不对?”
赵政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和而坚定:“我不是阿昭。当年的阿昭,其实就是小昭王本人。他如今也在卫州城内,你要见他吗?”
谢狸立刻摇头,眼神黯淡下去,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窘迫与愧疚:“暂时不要了。如今昭王妃究竟如何我也不知,我这般冒名顶替,实在没脸面对她。”
赵政督看着她低落的模样,轻声安抚:“当日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你在京中见到的那个,不过是个假王妃,是太后派来刺杀小昭王的死士。”
谢狸猛地抬眼,惊声问道:“是谁派来的?”
“是太后。”赵政督语气平静,却道出惊天秘辛。
谢狸越发不解:“太后不是亲自下令,让小昭王来卫州查案的吗?为何又要派人刺杀他?”
“太后的亲侄子死在卫州,于情于理,陛下都要派人前来查案。在陛下的强压之下,太后不得不点头同意小昭王离京。可她又怕自己当年的秘密被小昭王查出来,便索性布下杀局。”赵政督缓缓解释,“只要小昭王死在卫州城,英国公的旧部便会第一时间怀疑是陛下下的手,毕竟是陛下力排众议,选定了小昭王前来查案。而城内的平王与卫王,自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太后的一石三鸟之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真正的昭王妃早已平安寻回,她背后是英国公留下的旧部,势力根深蒂固,足以护她周全。如今她正与小昭王一同待在卫州城内,安全无虞。”
谢狸心头乱如麻,当年的记忆与如今的真相交织在一起,她茫然开口:“原来当年的阿昭,就是小昭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小昭王年少时,被先帝送到边关历练,太后怕太过优待他会引来祸端,便特意下令隐瞒他的身份。谢将军慧眼识珠,极为看重他,他便索性以阿昭为名,日日跟在谢将军身侧,也正因如此,才与你相识。”赵政督一字一句,解开了她困惑多年的谜团。
谢狸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安:“既然你一早便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是冒名顶替王妃,为何还要纵容我这般行事?”
赵政督轻笑一声,目光沉稳:“难道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昭王妃突然失踪的消息吗?先不说会打草惊蛇,一旦王妃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廷必定会派遣大批人马前来追查,到时候我所有的布局,都会被彻底打乱。留你在身边,反而是最稳妥的掩护。”
谢狸点了点头,又想起方才在王府的对话,沉声问道:“既然已经查清,是平王与小卫王联手害死了太后的亲侄子,为何不立刻动手将他们拿下?”
“你以为他们在卫州盘踞多年,手中无兵无势吗?”赵政督神色微凛,“我若此刻动手,逼急了他们,两人联起手来造反,卫州城内必会血流成河。如今此地依旧是平王的势力范围,我们只能暂且隐忍,故意装作查无实证,让他们放松警惕,再一步步揪出他们更多的罪证。”
谢狸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想顺势追查下去,连当年齐白鸿的旧案一同查清,对不对?可这件案子,太后从一开始就明令禁止追查,这说明他们早已派人暗中盯着我们。若是你执意往下查,太后必定会亲自出手。”
赵政督指尖轻轻敲击着马车扶手,眸中闪过一抹锐利坚定的光,语气沉稳而有力。“我若是怕,当初就不会答应小昭王,接手这趟卫州的浑水。太后想动手,也要先问过皇上的意思。皇上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夺权良机,所以才力排众议,冒着天大的风险,执意让小昭王离京查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对朝局的全盘掌控。“眼下,禹王与礼王谋反的急报已经秘密送回京城。礼王被海家的人护送回京,太后此刻早已自顾不暇。一旦世子与礼王踏入京城,她当年暗中指使锦衣卫,威逼禹王、礼王被迫谋反的真相,就再也瞒不住了。”
“那群留在卫州城按兵不动的锦衣卫,你以为他们是在做什么?他们是在等,是在钓明王世子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太后如今一边要遮掩旧罪,一边要应对京中变局,还要提防我们在卫州追查线索,手忙脚乱,破绽百出。”
赵政督看向谢狸,眼神笃定从容。“这般局面,我们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谢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那王姑娘肚子里的,真的是皇孙吗?”
赵政督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漠的清醒:“无论是不是,都保不住。真正的皇子都还没有被认回去,哪里又能凭空多出来一个皇孙?白家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一个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的私生子,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怎么可能保得住他们全家,替他们洗清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