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厚布,沉沉压在宣城老城的屋脊之上。整条街巷唯有荣昌赌坊亮得刺眼,十几盏红油纸灯笼高悬在门檐两侧,火光晃荡,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昏红,光影里浮尘乱舞,混着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酒气、汗臭、烟膏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赌坊两扇厚重的桐木大门半敞半掩,门内传出骰子撞在瓷碗里清脆刺耳的声响、庄家嘶哑的吆喝、赌徒疯狂的嘶吼与捶桌声,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可大门外的空地,却死寂得像另一个世界。
青石板地面冰凉湿滑,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洗不掉的黑褐污渍,不知是酒渍、血渍还是赌徒吐出的秽物。墙角堆着废弃的草席、破麻袋和半截啃剩的窝头,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缩在暗处,耷拉着舌头,不敢靠近这片肃杀之地。
裴夫人一身玄色织锦褙子,裙摆垂落尘埃,立在赌坊前第三级石阶正中央。她身后一字排开八名精壮仆妇,个个挽着衣袖,手持粗棍与绳索,面色横厉,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动手的狠角色。更外围还站着四名腰佩短刀的护院,脊背挺直,目光如刀,将整条路口死死封住,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她脚下,直挺挺跪着少年沈砚。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却瘦弱得像一根风干的芦苇,脊背深深佝偻着,双肩高高垮塌,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彻底压断了骨血。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周正的月白长衫早已脏得发黑,肩头、袖口、下摆撕裂出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伤痕,裤脚卷得高低不平,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冷尖利的碎石上,脚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头发枯焦黄乱,黏着尘土与草屑,乱糟糟地糊住脸颊。唯有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眼窝深得吓人,漆黑的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目光涣散空洞,只剩下麻木与恐惧。他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指节泛白,不停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抽噎,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连抬头看一眼裴夫人的勇气都没有。
赌坊围墙外、巷口拐角、对面屋檐下,挤了密密麻麻一圈围观百姓。有人裹着破棉袄,有人挎着菜篮,有人牵着孩童,全都缩着脖子,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议论声像蚊虫一般嗡嗡作响,忽高忽低,飘进耳中清晰可闻。
“造孽啊……这不是从前宣城沈家的小公子沈砚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谁能想到呢?想当年沈家何等风光,翰林门第,商铺半城,良田千顷,宅院连街,那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自从三年前老老爷一病归西,家里就彻底塌了天。大儿子抽大烟败光家底,二儿子挥霍无度,生意被人吞,田产被人卖,奴仆四散,不到两年就败得干干净净。”
“好好一个世家公子,沦落到钻赌坊,偷家里东西变卖,输光了祖屋输地契,最后连最后一点脸面都输没了。”
“最惨的是他妹妹沈姑娘啊……那么温柔水灵的一个人,上个月被他亲手绑了送给戚子京,就为了抵那五十两赌债!”
“哎哟哎哟小声点!昨天裴夫人去东郊巷抓奸,连带着把这位沈姑娘往死里打,现在人躺在柴房里,皮开肉绽,下不了床,连哼一声都难……”
“亲哥哥把亲妹妹推进火坑啊……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戚子京也是个狼心狗肺的,拿了姑娘,出了事头也不回,任凭裴夫人打杀,半句话都不敢说。”
“你们看他那样子,妹妹都快被打死了,他还想着往赌坊里钻,真是无药可救了……”
细碎的议论声里,有叹息,有鄙夷,有怜悯,有愤怒,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罩在跪在地上的沈砚身上。
他浑身剧烈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上,单薄的脊背弓成一只垂死的虾米,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句辩解,没有流一滴眼泪。
裴夫人垂眸俯视着他,凤眸寒冽如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厉气,压过了所有嘈杂。
夜风卷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纸与尘土,灯笼火光疯狂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
猩红的灯笼火光在半空疯狂晃荡,把赌坊门前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尘埃在光柱里乱舞。跪在地上的沈砚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周遭的议论声狠狠戳穿了最后一层麻木,他猛地抬起那张枯槁如鬼的脸,散乱的头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眼睛。
他胸腔剧烈起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积攒了许久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冲着裴夫人爆发出一声嘶哑破音的嘶吼。
“是你!是你打死了我妹妹!”
少年瘦弱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尖直直指向裴夫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腕不住地打颤。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污垢,冲出两道肮脏的泪痕,模样狼狈又凄厉。
“她才十六岁啊……她那么怕疼,那么胆小……你把她按在地上打,打得她皮开肉绽,把她扔在冰冷的柴房里不管不问!现在整个宣城都在传,香莲已经被你活活打死了!你这个毒妇!你还我妹妹命来!”
这一声凄厉的控诉尖锐刺耳,直直刺破夜空,赌坊门前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围观百姓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在裴夫人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紧张凝滞的沉默。
裴夫人脸色骤然一沉,原本冷厉的面容瞬间涌上一层怒色,眉眼间戾气暴涨。她上前一步,玄色裙摆扫过石阶,绣鞋重重一踏,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周身的气压瞬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放肆!”
一声厉喝破空而出,清亮、威严,带着官宦世家主母的威压,硬生生压下了沈砚所有的哭喊。
裴夫人胸口微微起伏,压着翻涌的怒火,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沈砚身上,一字一顿,冷得像淬了冰。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我裴氏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不会做暗中害人性命的龌龊事!昨日在东郊巷,我的确是教训了那个不知廉耻、勾人夫君的丫头,可我自有分寸,从未下死手,更没有将她打死!”
她语速加快,语气里带着被冤枉的震怒与清晰的条理,抬手微微一扬,继续厉声澄清。
“我离开小院之时,她尚且清醒,哭着跪地求饶,气息平稳,人明明还活着!我裴家世代官宦,门第清贵,岂会愿意沾上人命官司,自毁名声?我怕她伤势过重,怕真闹出不测,离开之后便立刻派心腹婆子,请了城西安心堂的郎中上门送药、包扎医治,就是为了保她性命,绝无半点加害之心!”
说到最后,裴夫人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疯癫的少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与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