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将军府正厅暖意融融,兽口香炉里轻烟袅袅,缠上横梁又缓缓散开。烛火高照,灯影明亮,将四下照得通明敞亮,案几光洁,坐毯厚实,与后院那片寒风凄冷、慌乱嘈杂的景象,俨然是两个天地。
孟玔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素色长衫,料子虽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平整妥帖,长发一丝不苟束起,冠带规整,看上去斯文得体,一副安分守己、温顺无害的模样。他刻意放缓脚步,身姿放得极低,姿态恭谨地走入厅中,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无声,仿佛先前所有的争执、诬陷与算计,都与他毫无半点牵扯。
他轻敛衣摆,温顺地立在一侧不起眼的位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那一丝即将得手的暗喜与得意,随即又极轻地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厅中两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目光飞快掠过,又立刻收回,半点不敢多留。
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李定廷将军,一身家常常服,依旧难掩周身沉肃气场。面容威严,眉骨锋利,眉宇间带着常年领兵征战的冷硬与果决,不怒自威,只静静端坐,便让整个厅堂都稳了几分。
下首左侧,坐着赵政督。他身姿挺拔如松,坐姿端正沉稳,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一身暗纹锦袍衬得气质清冷疏离,眉眼深邃锐利,眸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即便只是安静端坐,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扑面而来,目光淡淡一扫,便似能洞穿人心,将厅中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
另一侧则是海铣。他依旧是那副高傲冷淡的模样,眉骨锋利,唇线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单手随意搭在膝上,神情散漫又疏离,仿佛这府中诸事都与他无关,可那偶尔微动的眼神,却藏着旁人不及的机敏与通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半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
李定廷正陪着两人说话,厅内气氛平和有序,茶香轻绕,一派安稳。
可就在这一刻,后院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喧哗哭喊、杂乱的脚步声与嬷嬷厉声的喝问,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潮水般涌来,穿过层层院落,直钻正厅,瞬间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安稳。
李定廷脸色一沉,眉头紧紧蹙起,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瓷盏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沉而稳的响,威严自显。
“后面何事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一旁侍立的大管事立刻躬身快步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便脸色凝重、脚步慌乱地快步折返,垂着头,额头已渗出汗珠,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回禀:
“回将军,是……是崔大夫人娘家带来的陪嫁金钗不见了,此刻阖府上下都在搜寻,各个路口已经全部封锁,一时闹得动静大了些,惊扰了各位贵客。”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崔大夫人的陪嫁金钗,可不是寻常饰物,不仅价值不菲,更是将军府体面的象征,如今在府内失窃,无疑是当众打了将军府的脸面。
李定廷脸色愈发难看,沉郁之色爬满眉宇,当即站起身,沉声道:“我去后院看看,诸位稍坐片刻,很快便回。”
他话音刚落,海铣已然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声线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失窃事关府中安危,我与你一同过去。”
赵政督也跟着淡淡抬眸,语气清冷地附议:“正好,我也一同去看看。”
两人身份尊贵,既主动开口,李定廷自然不会推辞,当即点头应下,一行人便准备迈步往后院而去。
孟玔心中暗喜不已,只觉得谢狸这次必定在劫难逃,被人赃并获,百口莫辩。他连忙也跟着起身,故作恭顺地跟上,姿态放得极低,一心想要亲眼看着谢狸被当众拿下,好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再无后顾之忧。
可他刚迈出两步,身体里忽然窜起一阵莫名的瘙痒。
起初只是心口衣襟处微微发痒,他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蹭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可那痒意却像是忽然被点燃一般,瞬间在皮肤下炸开,迅速蔓延至胸口、肩颈、腰间,越挠越痒,越痒越难耐,浑身都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燥热,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下乱扎。
孟玔脸色猛地一变,强忍着浑身的不适,脚步微微僵住,下意识抬手往衣襟内侧快速挠了一下。
就是这轻轻一碰,
一道明晃晃的金光,忽然从他衣襟内侧滑落出来。
“当啷!”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金属落地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正厅里格外清晰,撞在青石板地面上,又弹起半寸,滚出两圈,才静静停住。
一支通体莹润、样式素净的金钗,直直掉落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在烛火之下泛着刺目的金光,清清楚楚,明晃晃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线里。
一瞬间,整个正厅死寂无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脚步、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