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宁静的午后,病房的门被陆·赫斯轻轻推开。
这位向来沉稳的医生此刻神色间带着一丝异样,他看向靠在床头的漂泊者,轻声说道:“黑海岸的交流团到了。领头的人……是椿。”
陆·赫斯的话音刚落,走廊外便传来了一阵高跟鞋的清脆叩击声。
那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某种被精心校准过的韵律。
伴随着那道脚步声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道极其熟悉、带着慵懒与极度危险气息的轻笑。
“好久不见了……我的,命-定-之-种。”
那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之间都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本身的味道。
慵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挠过耳膜,却又在最后几个音节的沉降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危险的占有欲。
那是椿特有的声线——低沉、柔滑、带着一点刚睡醒时的沙哑,却又在她的舌尖上被反复打磨成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甜美与锐利并存的质地。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坐在床沿的爱弥斯身体猛地一僵。
尽管漂泊者之前的安抚让她明白了自己也是他的家人,甚至是最特别的家人之一,他亲口说过“你也是我无法割舍的家人”,她用双手摸过他说那句话时胸膛里传来的心跳频率,她相信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但当真正面对椿时——那个被漂泊者亲口称为“家人”的白发少女——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还是瞬间发作了。
现在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抓到了这个世界唯一眷恋的人,任何有可能让他重新变成一缕抓不住的频率的威胁,都会激起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最剧烈的排斥反应。
她不是不知道莫宁、琳奈、千咲、茜格莉卡她们对漂泊者怀有不同寻常的感情——莫宁会叫他“前辈”,声音里带着独属于学妹的甜糯与崇拜;琳奈会在查房时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她喜欢的运动饮料(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对漂泊者的感情是怎样的);千咲每次来都会带着自己做的点心以及裁剪的贺纸;茜格莉卡每次被漂泊者夸奖时都会害羞的像日灵一样缩起来。
她全都看见了,全都感知到了。
可那些情绪从未真正刺痛过她,因为她们都还不够“近”——她们还没有真正走进过漂泊者的过去,没有在他失忆前就已经把自己的命运缠绕进他的命运里。
她们是好意,是善意,是温暖的情感,但还不是“家人”。
唯独守岸人与椿不一样。不是因为她们更危险,而是她们站在漂泊者漫长过去的另一端,拥有她暂时还无法企及的时间与位置。
在他还没有失去记忆之前,在他还没有把那些关于故乡的记忆、关于隧者的秘密、关于过来的一切全部忘记之前,她们就已经在他身边了。
那段岁月是她缺席的岁月,那段记忆是她触摸不到的记忆。
她可以在未来陪他走很远很远的路,但她永远无法参与他已经走过的那些过去。
一想到这里,爱弥斯就会本能地紧张起来。
病房的门被彻底推开。
椿站在门口的光影里,炉芯的光芒从走廊斜斜地打在她背上,将银黑露趾高跟凉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的白色双马尾在光晕中像是两束被月光浸透的丝带,发尾那抹燃烧般的赤红色在逆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白色短裙礼服的深V领口贴着她锁骨下方白皙的肌肤,后背的大面积镂空露出光滑的玉背与精致脊椎曲线——那几条细细的黑红绑带交叉在脊椎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几只正在收拢翅膀的赤色蝴蝶。
她原本嘴角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妩媚弧度,准备用她最习惯的方式与漂泊者重逢——先凑过去在他耳边吐一口气,然后用舌尖轻轻点一下他的耳垂,再说一句让人分不清是调情还是威胁的话。
这是她惯常的节奏,是她和漂泊者之间独有的相处模式。
然而,当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彻底看清病床上漂泊者的模样时——她脸上的妩媚与玩世不恭,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过他露在病号服外的锁骨上新结痂的伤疤,扫过他还缠着纱布的胸膛,扫过他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指仍然浮肿的右手,扫过他的脸色——虽然是比刚从冰原上被抬回来时好了太多,但对于一个曾经能徒手挡下海啸级残像的人来说,这种模样已经足以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守岸人告诉我,你受重伤了……”椿的瞳孔微微颤抖,快步走上前,高跟鞋声从刚才的从容变得急促,几步就越过了床尾,“我以为只是些小伤,没想到……你居然会伤成这样。”
她的声音里那股慵懒的糖衣全碎掉了,露出底下极少在人前展露的、几乎称得上是脆弱的东西。
她本能地想要靠近病床去查看他的伤势,伸出手去碰他的肩膀——却被人拦下了。
爱弥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伸出双臂,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般将漂泊者死死护在身后。
其实爱弥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拦住她。
椿是带着医疗物资来的,是来帮忙的,她明明知道这一点,她明明在几分钟前还清醒地意识到他需要更好的治疗。
但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她无法忍受这个危险的“正牌家人”靠得太近。
这个人在漂泊者的过去里占据了她永远无法填补的位置,这个人的声音提到“命定之种”的时候飘出来的那种亲昵,让她心口那道声痕都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