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有时,在弗朗索瓦兹头戴一顶漂亮的软帽,在众人表示的敬意中下楼到邮件部用餐的当口(她管这叫午时),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叫住她,问她我们情况怎么样。随后,弗朗索瓦兹就把侯爵夫人的话转告我们:“她说:请您代我向他们问好。”她模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嗓音,自以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她的说话,其实那神气差得远了,这情形与柏拉图转述苏格拉底,或圣约翰转述耶稣的话有几分相似。这样的关心,自然让弗朗索瓦兹大为感动。但她还是不能相信外婆说的一句话,以为有钱人总是护着有钱人,外婆那是出于一种阶级利益在说瞎话,那就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当年非常迷人。确实,在侯爵夫人身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痕迹,可以让人怀想她那已被时光销蚀殆尽的美貌——除非观察者的艺术气质非弗朗索瓦兹所能同日而语。要追念一位老妇人当年的风采,不能光靠眼睛看,还得用心去想,去还原每一根脸部线条。
“我得记着哪天问问她,我到底有没有弄错,她是不是盖尔芒特家的亲戚。”外婆对我这么说,我听了不由得很愤慨。这样两个姓氏,一个是从低矮、羞辱的体验之门,另一个是从金光灿灿的想象之门进入我脑海的,我怎能相信它们竟然源于同一个血统呢?
近几天常常可以见到德·卢森堡公主的豪华出行,她身材高大,红棕头发,长得很美,只是鼻子稍稍大了些。她在这儿度假,要住几个星期。她的敞篷马车停在酒店门前,一个小厮跑来对经理讲了几句话,回到马车边上,随即送来一篮上好的水果(它犹如这港湾本身,把各个不同的季节集中在了同一个篮筐里),篮里附一张卡片:德·卢森堡公主,还有铅笔写的几个字。这些亮晶晶、圆滚滚的海蓝色的李子,让人想起此刻波浪翻滚的大海,连在枯枝上的晶莹的葡萄,有如秋日般明净,还有那些深蓝的天青石般的梨子,要哪位微服出游的王公贵族,才消受得起这些精美的水果呢?公主想要拜访的,总不会是外婆的那位女友吧。可想不到第二天傍晚,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就给我们送来了一串鲜嫩的金黄色葡萄和李子、梨子,虽然李子像我们吃饭时的大海那样,变成了淡紫色,梨子的天青色里也泛出些许粉红的云丝,可我们还是认出了它们。几天过后,上午在海滩有一场交响音乐会,散场时我们遇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有一点我坚信不疑,就是刚才听到的作品(《罗恩格林》的前奏曲、《汤豪塞》的序曲等)表达了最高层次的真理,我对它们心向往之,尽我所能提升自己去理解它们,倾我所有把自己最美好、最深刻的东西献给它们。
且说音乐会散场,大家一起走回酒店,路上外婆和我在大堤上停了一会儿,跟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了几句话。她告诉我们,她在酒店里给我们订了火腿三明治和奶油煎蛋,正说着话,我远远望见德·卢森堡公主朝我们走来,她侧身拄着一柄阳伞,赋予那高挑曼妙的身材一种微妙的倾斜度,勾勒出帝政时代美人儿引为自豪的阿拉贝斯克舞姿[190],这些美人儿懂得怎样垂肩拔背、收腹绷腿,让身躯沿着一条坚挺而倾斜的无形轴线,如同一块丝巾那般,轻柔地缓缓飘舞。德·卢森堡公主每天上午来海滩转一圈,这时大家差不多都洗完海水浴,上岸准备吃午饭了,她要到一点半才吃午饭,所以要到空旷灼热的大堤上早已不见洗海水浴游客的踪影了,她才回海边的别墅去。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引荐了外婆,想给我也引荐,但因忘记了我的名字,只好问我。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叫什么,或者说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忘了我外婆把女儿嫁给谁了。这个名字,好像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留下很强烈的印象。但这时德·卢森堡公主朝我们伸出手来,还一面和侯爵夫人说话,一面时不时转过脸来向外婆和我投来柔和的目光,想亲吻似的努努嘴,一个人朝奶妈带着的婴儿微笑时,常会做出这种努嘴的姿势。尽管她的本意是不要显得和我们之间地位悬殊,但她想必没有估算好这段距离,所以当她伸手要来抚摸我们的时候,她似乎将我们当成了布洛涅动物园里冲着她把头伸出铁丝网的两只可爱的小动物。刹那间,关于小动物和布洛涅树林的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生了根。这时候,大堤上聚拢来好些流动商贩,叫卖糕点、糖果和小面包。公主正不知怎样让我们明白她的一片心意,于是喊住了第一个路过的小贩;他只剩一只黑麦面包了,就是游人扔给鸭子吃的那种。公主拿了这只面包,对我说:“这给您外婆。”可她把面包递给了我,笑容可掬地说,“您去给她吧。”她想必以为,在我和小动物之间没有别人转手,我一定会更加高兴。别的小贩也过来了,她把他们的东西全都买了下来,绳子扎好的小包啊,蛋卷啊,婆婆蛋糕啊,麦芽糖啊,塞得我的衣袋满满当当的。她对我说:“您自己吃一点,给外婆也吃一点。”她让贴身小厮给商贩付钱,这个身穿红色缎子衣服的黑人小厮,伴随着她四处走动,成了海滩上一道奇妙的风景。然后她跟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道别,伸手给我们时,则有意显得对我们一视同人,同样当作亲近的朋友,一点不摆架子。不过这一回,她好像没把我们放在生物进化谱系上很低的水平,她用一种温柔而充满母爱的微笑,向外婆表示了她和我们的平等关系,当你对一个孩子像对一个大人那样说再见时,你就是这样微笑的。经过一个奇妙的进化过程,外婆不再是一只鸭子或羚羊了,她已经成了斯万夫人所说的一个baby[191]。最后,公主离开我们仨,在洒满阳光的大堤上袅袅婷婷地往前走去,曼妙的腰肢绕着那柄收拢的白底蓝花阳伞扭动着,有如一条蛇绕着一根棍子在游动。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公主殿下,我说第一位,是因为玛蒂尔德公主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像个公主殿下。至于第二位,读者稍后会看到,她到时候也照样叫我感到受宠若惊。那些自愿在君主和布尔乔亚之间充当中介的达官贵人,通常会有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第二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们说话时,我就想起了那些达官贵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她觉得你们挺可爱。她非常有眼光,心地又好,跟那些个王后、公主可都不一样。她确实有才干。”然后,她又加上一句,神情显得对自己的话很有把握,而且很高兴自己能这么说:“我相信她很乐于再和你们见面。”
这天上午跟德·卢森堡公主分手以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说了一件让我更加吃惊的事情,而且,那可是算不上受宠若惊的。
“您就是部里那位办公室主任的儿子?”她问我,“噢!听说您父亲挺招人喜欢的。他这会儿正在旅行途中。”
几天以前,我们收到妈妈的一封信,得知父亲和同行的德·诺布瓦先生丢失了行李。
“都找到了,其实根本就没丢,虚惊一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们说,她看上去——我们没法儿知道其中原委——对这趟旅行的细节了解得比我们还详细,“我想您父亲下星期就要回家了,因为阿尔赫西拉斯[192]他大概是不去了。不过他挺想在托莱多[193]多待一天,好去看看提香一位弟子的作品,我记不得这位画家的名字了,他的作品只能在那儿见到。”
我心想,不知是出于怎样的机缘,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那副冷漠的眼镜——她透过这副眼镜,远远地看着她认识的那群人缩得小小的,身影模糊地活动着——怎么会在看我父亲的那一角,加上了一块神奇的放大镜,事无巨细都看得那么真切而分明。我父亲遇到的开心事儿,让他提前回家的意外事儿,在海关碰到的麻烦事儿,以及他对格列柯[194]的情有独钟,全都呈现在这块镜片前面,而且按比例放大了,让她在众多小小的人影中,唯独看清了这一个人。就像居斯塔夫·莫罗笔下的朱庇特[195],在一个瘦小的女子旁边,他显得比凡人高大许多。
外婆向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告辞,她想和我在酒店外面多待一会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午饭准备好了侍者会隔着玻璃招呼我们的。这时传来一阵喧闹声,是那个野人国王的年轻情妇刚洗好海水浴,回来吃午饭了。
“真是害人精哟,得把他们赶出法国去!”首席律师气汹汹地喊道。
而公证人太太正瞪大了眼睛,瞧着冒牌的王后。
“我跟您说吧,布朗代夫人瞧他们的这副模样,我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首席律师对主审法官说,“我恨不得扇她一个巴掌。这种下等人巴不得人家瞧她,你越瞧她,她就越来劲。请您告诉她丈夫,这样做实在有失体统;要是他们对那对宝货这么有兴趣,我就不跟他们一起出去了。”
送水果来的那天,德·卢森堡公主的马车在酒店门前停过,这当然也逃不过公证人、首席律师和主审法官那三位太太的眼睛,她们早就心痒痒地想弄明白,这位备受礼遇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到底是货真价实的侯爵夫人,还是个冒险家,她们正眼巴巴地盼着知道她是个骗子呢。当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走过大堂时,那位以打探八卦消息为己任的主审法官太太,赶紧放下手里的编织活儿,抬起头来望着她,这副神情引得那两位太太狂笑不止。
“嘿!我呀,你们知道吗?”她得意地说,“我遇事总是先往坏处想。除非把出生证和结婚公证书摆在我面前,否则休想叫我相信一个女人真是结了婚的。所以,你们不用害怕,我要做一次小小的调查。”
于是这两位太太每天笑着跑来找她:
“我们是来听新闻的。”
德·卢森堡公主来访的当天晚上,主审法官太太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有新鲜事。”
“哇!咱们的蓬森夫人真了不起!我从没见过……哎,您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今儿来了个黄头发的女人,脸上抹的粉足有一英尺厚,那辆马车一英里开外就闻得到一股骚味儿,那些娘们都这德行,这女人是看这个什么侯爵夫人来了。”
“哎哟哟!您可真行!这不就是咱们看见的那位太太吗?您还记得吧,首席律师先生?咱们觉得她不对劲,可就是不知道她是来看侯爵夫人的。一个女的,带了个小黑人,对吗?”
“正是。”
“啊!太妙了。您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知道。我假装弄错,拿了她的名片,她用的是德·卢森堡公主的名头!我当然不会相信喽!你们看妙不妙,这儿居然也跑出个天使男爵夫人[196]来了。”首席律师则向主审法官引用了马蒂兰·雷尼埃剧中玛赛特[197]的现成例子。
要说呢,这类误会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的,这可不像一出轻喜剧中的误会,第二幕刚产生,最后一幕就消释了。德·卢森堡夫人是英国国王和奥地利皇帝的外甥女,当她来找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起乘车出游时,她俩每次都像有温泉的旅游城市中到处都会撞见的一对宝贝儿。在大部分布尔乔亚的眼里,圣日耳曼区的人士倒有四分之三是输光赌本的无赖(不过有时候也确是这样),因此,没有人会愿意接待他们。在这一点上,布尔乔亚是太实心眼了,因为这些人士尽管毛病不少,照样受到许多府邸的热情接待,而那些府邸是布尔乔亚无法涉足的。这些人士满心以为布尔乔亚是知道这一情况的,所以他们事关自己总是做出很直爽的样子,刻意贬低那些手头特别紧的朋友,于是,误会就这么产生了。假如有这么一位人士,出身贵族世家,碰巧又非常有钱,当着某个显赫的金融机构的总裁,与他有来往的小布尔乔亚,眼看一个贵族竟然成了个大布尔乔亚,暗自在心里想,此人断然不会跟一个输光赌本的侯爵有任何交往,当侯爵的对谁都那么客气,这就先让人小看喽。要是有哪位身为大型贸易公司董事长的公爵,就冲着对方的姓氏是法国最古老的姓氏,为儿子迎娶了那个赌徒侯爵的女儿,那他就更看不顺眼了。殊不知这本来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正如一位君主宁可儿子娶一个废黜国王的女儿,也不会让他娶一个现任共和国总统的女儿为妻。由此可见,这两个阶层彼此间的看法,好似巴尔贝克海湾这一头海滩的居民,与那一头海滩的居民相互之间的看法一样,都是虚幻而不切实际的:从里弗贝尔,多少可以看到一点号称骄傲公主的马库镇;这一来就让人上当了,住在里弗贝尔的人以为马库镇也能看到他们,其实里弗贝尔的壮丽景色,从马库镇大都是看不见的。
我发烧了,外婆请来了巴尔贝克的大夫,他认为不该让我整天在大太阳下待在海边,给我开了张药方。外婆恭恭敬敬地接过他开的方子,但我一眼就看出,她决计不会去配这些药。不过,鉴于大夫的上述建议,她接受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邀请,带我一起乘马车去兜兜风。我从自己的房间跑到外婆的房间,又从那儿跑到自己的房间,一直忙乎到吃午饭。外婆的房间不像我的房间那样面对大海,而是三面采光的:一面朝着大堤,另两面朝着庭院和村野,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也不一样,扶手椅上绣着金丝银线和玫瑰花朵,进门就能闻到仿佛从那儿发出清亮芬芳的香味。这会儿屋里满是阳光,它们仿佛来自不同的时刻,在墙角处折拢,紧挨着一绺海滩的反光,把衣柜上方照得五彩斑斓,宛如一个缀满从小径上采摘的野花的临时祭坛,折拢的翼翅悬在墙上,有如晨曦般温暖地颤动着,随时准备重新飞起。面朝院子的窗前,一方外省的地毯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披满光线的院子如同葡萄园一般绚丽多彩,扶手椅上的金丝银线仿佛给拨了开来,花边和绦饰清晰地显现出来,为花样繁复的家具摆设平添了几分魅力。我准备换衣出游时穿过的这个房间,好比一个棱镜,把外面的阳光分解成色彩缤纷的各种光线;又好比一个蜂巢,我要去品尝的昼之液已在融化、流淌,让我看在眼里,醉在心里;它还好比一座花园,闪烁的银光和悸动的玫瑰花瓣在孕育着希望。可我还是先拉开了窗帘,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今天早晨拍击着海滩,犹如某位涅瑞伊得斯[198]在那儿嬉戏的大海,究竟是什么模样。每天的大海,都是面貌各不相同的。明天的另一个大海,也许会跟今天的有些相像,但绝不可能是一模一样的。
有时大海会把一种罕见的美呈现在我眼前,让我感到惊奇,感到心头充盈着快乐。往往在某个早晨,恰恰我的运气就是这么好,早晨推开窗子望出去,扑进我惊叹的眼帘的,正是那位海中仙女格洛戈诺梅[199],她柔美地呼吸着,那种睡意蒙眬的美,就像薄得透明的蓝宝石一样晶莹,我透过它看到了质感更为厚重的东西在涌动,在为它着色。她倦慵地笑着,用我看不见的薄雾嬉弄着阳光。这薄雾,只是在她依稀透明的表面周围留出的那点空间,有了这空间,她就整个儿变得更精练、更动人心弦了,这就好比雕塑家在一块大石头上精心雕出几位女神,在余下的地方粗粗凿几下就行了。就这样,海中仙女邀请我们欣赏这天水一色的美景,我们乘坐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敞篷马车,整天在粗糙不平的路面上优哉游哉地往前驶去,遥看远处那可望而不可即的轻轻律动着的大海。
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大早就吩咐备车,这样时间比较充裕,可以去圣马尔斯-勒韦蒂,也可以去盖特奥姆悬崖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马车毕竟跑不快,要到这些挺远的地方去,得有一整天的工夫才行。想到马上要去很远的地方游玩儿,我心头乐滋滋的,哼着新近听来的一首曲调,不停地踱着步,等待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换装。遇到星期天,等在酒店门口的就不光是她的马车;好几辆租来的马车,有的在等应邀前往菲代纳城堡康布梅尔夫人府邸的客人,有的在等另做安排的游客——他们不愿像挨罚的孩子那样待在酒店里,嚷嚷说巴尔贝克的星期天叫人发腻,吃过午饭就要躲到附近的海滩,或者去某个景点泡上半天。而有时候,人家问布朗代夫人有没有去康布梅尔府邸,她甚至会断然答道:“没有,我们去看贝克瀑布了。”似乎她仅仅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没去菲代纳的。首席律师好心地说:
“我可是羡慕您来着,要能跟您换一换就好了,那也挺有趣的。”
我在酒店门口等着,门前停着的马车旁边,伫立着一个穿号服的年轻侍者,宛如一株长在那儿的稀有品种的灌木,他的染发色彩异常调和,跟他植物状的外形同样引人注目。酒店里的大堂,相当于罗马式教堂的前廊或教理宣讲堂,不住酒店的游客也有权入内,那个外勤侍者的同伴,干的活儿并不比他多多少,但至少得挪挪窝儿。说不定早晨他们还得帮着打扫打扫。不过,下午他们站在大堂里,就像合唱队的成员不唱歌时留在舞台上充当群众演员。让我好生害怕的那位总经理,自有一番远见卓识,打算下一年大大增加年轻侍者的数目。这个决定让酒店经理非常不自在,因为他觉得这些小子都是些碍事的家伙,意思是说他们不做事还挡道。至少在午餐和晚餐之间,在顾客的进进出出当中,他们填补了舞台情节的空白,就如德·曼特农夫人[200]的女学生披上犹太少女衣装,每次以斯帖或若阿德[201]下场时在幕间合唱配乐。而门外那位头发带有珍稀色彩、身材瘦弱细长的侍者(我在离他不远处等着侯爵夫人下来),始终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表情中有几分忧郁,那是因为比他年长的伙伴们,相继离开酒店,奔辉煌的明天去了,他留在这陌生的异乡,感到格外孤独。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终于来了。照应她的马车,搀扶她上车,按说也该是侍者职责的一部分。但他知道,一个带着仆人来的客人,自有这些仆人伺候,通常是不会在酒店里另给小费的,而且,圣日耳曼旧城区的那些贵族也是这般行事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同时属于这两种人。这位乔木状的侍者拿定主意,侯爵夫人那儿反正没什么花头,干脆就让侍应部领班和夫人的女仆去照应算了。他忧伤地思索着伙伴们令人羡慕的命运,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植物的形态。
我们上车出发了;绕过火车站,马车驶上一条乡间小路,不一会儿它就变得像贡布雷的小路一般亲切了,刚拐弯迎面就是好些迷人的花圃,在驶离小路的拐弯处,两旁都是精耕细作的农田。在农田中间,不时可以看见一棵苹果树,诚然,花儿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簇雌蕊,可就这样我也挺开心,我认得这些叶片,那是不会跟别的树叶弄混的,那宽宽的叶边,犹如婚礼酒阑人散时的地毯,红嫣嫣花朵的白缎裙裾刚才还在上面拖曳而过呢。
下一年五月在巴黎,我买过好多次苹果花,从花店买来了一束苹果花。我会整夜对着它,乳白依旧的骨朵儿,在叶片的芽端绽放,也仍然是那种起沫的模样,而在白色花冠的中间,花商仿佛出于对我的慷慨(或是由于搭配对比色彩的创作冲动),每边都加插了一朵粉红的花蕾;我望着它们,把它们放在灯下——我往往待得很久,直到曙光射进屋里染红了花儿,我仍然凝望着它们,心想这时候巴尔贝克的苹果花也该是红彤彤的吧——我在想象中把它们带回那条乡间小路,让它们一变十,十变百,落在现成的花圃的画框中,落在早就备下的农田的画布上。这些我天天盼着能重新见到、熟稔得可以默画出来的花圃和农田,总有一天,当春天满怀天才洋溢的**,为画上的花儿披上色彩斑斓的外衣时,我会重新见到它们的。
上车之前,我在心里憧憬着在“灿烂的阳光”下大海壮丽的景象,在巴尔贝克,我看到的只是些琐细的场景:跟我的想象对不上号的、了无诗意的飞地,洗海水浴的游人,更衣的小木屋,还有游艇。可是当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驶上一片坡地的高处,我从大树的叶丛间望见了大海,也许是因为隔得太远,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了,那些把大海带到了大自然和历史之外的琐细场景,似乎全都消失了。我凝望着大海的波涛,肃然想起这不正是勒贡特·德·利尔在《俄瑞斯忒斯》中描绘的景象嘛,英雄埃拉斯率领他的长发勇士,“犹如食肉飞禽从曙光中掠过”,“十万支船桨搏击着咆哮的海浪”。可我毕竟又离得太近了,眼前的大海,仿佛并不是充满生机,而是凝固不动的,它的颜色,有如一幅画面上叶丛间的颜色,大海在这儿显得像天空一样邈远,只是色泽更深而已,我无法在眼前的大海中感觉到它的活力。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见我喜欢教堂,就对我许愿说我们这次去看这座教堂,下次去看那座教堂,至于那座“掩映在古来的常春藤中间”的卡克镇教堂,那是非去不可的。她说这话时做了个手势,仿佛饶有兴味地要把远在他方的教堂包在肉眼看不见的优雅的藤蔓之中。伴着这种很有表情的小动作,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往往三言两语就准确地描绘出了一处古建筑的魅力所在和它的特色,她一般不用专业术语。然而她对描述对象之熟稔,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她自己对建筑的熟稔归因于她父亲的城堡,她自幼在那儿长大,城堡所在的地区有好些教堂,跟巴尔贝克周围的教堂具有相同的建筑风格,她要是再不对建筑感到兴趣,那可真有点说不过去了——何况那座城堡还是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范本呢。不过,既然这儿就像别的一些地方一样是座名副其实的博物馆,肖邦和李斯特在这儿弹过琴,拉马丁在这儿朗诵过诗,整整一个世纪中所有著名的文人、艺术家,都在家族的纪念册上留下过箴言、曲谱和速写画像,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也就很自然地——由于从小受到的充满艺术气质的良好教育,也由于那种发自内心的谦虚,抑或哲学精神的缺乏——把她有关各种艺术的知识,全都归于这一纯物质的源头之下了。于是她给人一种印象,仿佛在她看来,绘画,音乐,文学,哲学,都成了在一座列入保护名录的著名古建筑中的某位受过严格的贵族式教育的少女的一种特权。在她眼里,恐怕除了世代相传的画作以外,就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画作了。我外婆喜欢她戴着的那条垂到长裙上的项链,这让她很高兴。提香为她的一位曾祖母画的肖像上,就有这条项链,它从没出过家族的门槛。正因如此,谁都知道这肯定是真品无疑。要是有哪个财大气粗的买主,不知从哪儿买进了几幅油画,她连听也不要听,先就断定了那都是赝品,根本不屑于去瞧上一眼。我们知道她自己也画水彩花卉,外婆曾听人当面奉承过她的画儿,于是就说起了这些画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出于谦虚转换了话题,但既不显得惊讶,也没露出高兴的神色,通常成名的画家常会这样,名气一大,别人的恭维也就不算什么了。她只是说,这也算一种有趣的消遣吧,虽说画笔下的花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至少画画能让你生活在大自然的花儿的天地里,大自然中花儿的那种美,当你为了描摹这花儿而凑近细细看它的时候,你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不过在巴尔贝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给自己放了假,好让眼睛休息休息。
让外婆和我感到吃惊的是,她的自由主义色彩居然比绝大部分的布尔乔亚更浓。她对驱逐耶稣会会士引起的公愤表示不解,说什么这种做法一向有之,就是在君主制度下,就是在西班牙,也无不如此。她处处回护法兰西共和国,仅在以下一种情形才对它的反教权主义有所微词:“我要去望弥撒的时候,他们不让我去,我不想去了,又非让我去不可,这不都是扯淡嘛。”她甚至会说:“哦!如今的贵族,那算什么!”“我看呀,一个人什么事也不干,就是个废人。”她这么说,也许仅仅因为觉得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有趣,好玩儿,让人难忘。
因为经常听到这么一位我们都对她极为尊重,抱着谨小慎微的公正态度从不指责她观念保守的朋友,直言不讳地表示种种激进的观点——当然还没到社会主义的地步,对社会主义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深恶痛绝的——我们几乎就相信,咱们这位可爱的夫人在一切方面都代表了真理的尺度和典范。当她评论她家提香的油画,她那城堡的柱廊,以及路易-菲利浦说话有多风趣的时候,我们对她的话真是听一句信一句。可是——正如那些谈起埃及绘画和伊特鲁里亚铭文来光彩照人的学者,话题转到现代艺术品,他们的谈吐就变得那么枯燥乏味,以致我们不禁会想,我们会不会高估了他们所擅长的学科的意义,否则怎么一谈到现代作品,他们竟然连对波德莱尔的那点浅薄研究的平庸之见都说不上来呢——我向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问起夏多布里昂、巴尔扎克和维克多·雨果,这几位当年她父亲都接待过,她本人也见过。可她听我发问,就笑了起来,笑我居然对他们这么仰慕,她对我说了些他们的趣事、糗事,就像刚才说到那些王公贵族、政坛要人时一模一样,她严词批评这些作家缺乏她从小就知道的真正出类拔萃的人所必须具备的那些优点:谦虚,礼让,深谙节制有度之道,崇尚恰如其分、不事渲染,力避授人笑柄、虚饰浮夸,遇事进退裕如,不矜不伐,自有一种标高质朴的风范;我们看到,她显然对下面那些人物更为看好,那原因,也许就在于他们恰恰具有上述种种优点,因而无论在沙龙,在科学院,还是在内阁会议上,他们都比巴尔扎克、雨果、维尼之流更胜一筹:莫莱,丰塔纳,维特罗尔,贝尔索,帕基耶,勒布兰,萨尔旺迪或达吕[202]。
“这就像司汤达的小说,您看上去挺喜欢司汤达。可您要是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谈话,他准会大吃一惊。我父亲在梅里美先生府上见过他,梅里美可真是位天才。家父常对我说,贝尔(这是司汤达的真名)是个俗不可耐的家伙,不过在餐桌上倒挺风趣,而且他对自己的书也没显得过于自信。不过,您想必也注意到,他对巴尔扎克先生那些溢美之词的回应就是耸耸肩膀。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还是个有教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