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月高悬,峨眉似的一弯隐在银蓝里,静悄悄地觑着眼。饕餮身缠狱火,浓密的毛发于疾驰中抖动,一纵数米,跃过户户屋顶。
身后追来的一长串尾巴距他已仅有米粒大小,路过座旧瓦房时,屋内熟睡的某人翻身一甩,手磕在待机的抽卡界面上,饕餮脚下倏地一空,连人带瓦地落进了对方怀里。
咚地一声闷响,樊也脑壳钝痛。她意识苏醒了约有半秒,紧了紧怀里的人,抖了抖头顶的瓦,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不相干,就又睡着了。
闻见好闻的味道,贺途也不挣扎。拿尾巴往人腰上一卷,固定好,瞄了眼房顶他踩塌的那个大洞:不相干,也就睡了。
可怜樊也,漫漫长夜,她那是越睡越冷,天不亮就冻醒了,脑门子一跳一跳地疼。还好盖的被子厚,不然该跟着寒流走了。嗯?被子?她低头一看,哪有被子?这不是条狗吗。
饕餮,狼身羊角,虎爪龙尾,比食肉动物多一分健壮,又比食草动物多一分矫捷。其标志性的血色双角平时隐匿不显,但也绝对不像狗的样子。非要说的话,犬齿收起时,毛发瞳色大体与黑狼相似。不过樊也觉得,归不到猫的,都是狗。
樊也脑袋惊讶,手上却不。她从人头撸到屁股,又从在屁股最浑圆处徘徊,徐徐转回肚子。多么蓬松而顺滑的手感?而且还是卷毛!普通人的自来卷各自为政,朝四面向八方,像根没扎好的鸡毛掸子。但手下的这个,却仿佛洗发水广告里女明星一撩头发甩出的大波浪,不但柔顺亮洁,甚至饶有弹性。
樊也痴迷上瘾。饕餮眼帘半抬,斜睨过去,尾巴仅懒懒一晃,樊也就变成见了激光笔的猫。
她把头埋进狼毛,品鉴已至嗅觉。这狗是天上掉下来的,四舍五入就是上帝的旨意。虽然她不信上帝,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这么可怜的小狗,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得下去。
她又在那厚实的胸膛里拱了拱,嗯,小狗。
饕餮一夜好梦,这才认真打量起粘在他身上的这个人类。白白壮壮,肥瘦相间,闻起来有一种加过香辛料烹饪转化后的熟甜,没错,在贺途看来,樊也就是商超广告牌上那块长相标准的五花肉。
但饕餮没有味觉,大概是无极必反。他有一张能吞天噬地的嘴,但永远饥饿。最饥饿的人,却有一群最孤独的味蕾,它们被包裹在名为鲜甜咸香的海里,面对大脑却无从言说。他们才是孤独的更号三,对世间美与丰沛、爱与美好的勃勃赞诗发射在宇宙里,不过成为永远无法抵达的,渺渺消散的电波1944。
但今天,他的电波却有了回音。大脑像闷在酸臭的床垫内,突然多开了扇窗。缺席的味觉突然就位,五感聚集在一起后,欣喜颤抖着,拼上了最后一块名为世界的拼图。
贺途在樊也的身上尝到味道。
他很确定,唯独她是不同的。普通人的情感永远嚼不烂的肥猪肉,咀嚼的动作足以欺骗大脑,落入腹中的体积可以裹腹。他日复一日以数量填补。即使只几分钟后,便又听到饥饿。
但今天,但今天却被他抓到了。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猎物。贺途卷着舌尖回味,一口吃掉和永远圈养的两种欲望甚嚣尘上。
兀然,他却被樊也端进床底。在狭窄的长条状视野中,看着她将两扇窗大大撇开,一脸凝重。
此时,樊也心内警铃大作。怎么办怎么办啊咪咪最讨厌狗,要是被它发现这狗肯定留不下!樊也恨不得把自己当衣服撑出去晾晾,也不是没想过跳下去一了百了。
只是两分钟后,突然闻见一股肉香,恐惧和慌乱便瞬间被香香软软的揪起她耳朵往楼下扯的大手驱散了。
樊也抢步下楼,见新来的厨子正襟危坐,架势像要三方会谈。
但看到还冒热气的小笼包,她就知道,今天稳了。
“昨晚……我闯进店里,给您添麻烦了。”胡久为忐忑低头,樊也吸溜着嘴,呼哧呼哧地吹汁儿,“是我鲁莽了,没想到你做的是灌汤包!”
“鲁莽的是这个吗?”胡久为不甘解释,“我是说,喝多了签的东西不能作数吧?就是那个当事人无民事行为能力,合同无效之类。”
胡久为一句话的功夫,樊也已干掉一笼。她翘起二郎腿,挠挠耳朵,又反了个嗝,“可你是妖怪,跟人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是妖怪?!”胡久为对自己醉后冒尾巴这事并不知情,况且她一介人类怎会有这般见识?难道是那只猫说的?虽微不可闻,但它身上有股香火气,绝不简单。莫非……是狻猊?但狻猊不是狮子,怎会混成只三花?
他瞪了米然一眼,米然蹲在桌上,叼着汉堡里的肉饼,歪头不解:“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