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9年暮春。
蜀地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偶尔停一会儿,很快又继续下雨了,到了夜里也没停下来,雨水顺着茅草屋檐往下淌,在门前积起了一片片小水洼。
村尾那间歪歪扭扭的土屋里,五岁的团团还没有睡。
她坐在屋里,双手托着腮,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阿婆今天去县里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每月都会去县里一趟,回来的时候能拿到一些旧米旧布料,阿婆的手艺很好,还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样,她会把旧布料做成布袋香囊,拿去县里卖,能够她们俩活一段时间了。
往常这个时辰早该到家了,可今天天都黑透了,还不见人影。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旧衣服是阿婆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很暖和。
村里的人都说她是灾星,克死了阿耶阿娘,只有一个阿婆在身边,也有人说她是县里某个高官的奸生之女,被正室赶到这乡下来的,因此阿婆每个月会去县里支取分例,来养活她。
太平里的小孩都不爱跟她玩,见她就躲,有时候会骂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揪着她问为什么她没有阿耶阿娘。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团团猛地站起来:“阿婆!”
门开了,萧阿婆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站在雨里,脸色还很苍白,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看见团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团团……等久了吧?我早说过,如果我回来晚了你就自己睡,别等我了……”
“不久!”团团摇头,“阿婆快进来,外面冷。”
萧阿婆脚步虚浮,几乎是靠着团团的搀扶才挪进屋里,她将蓑衣解开,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在床沿坐下,把布包小心地收拾好。
她的声音沙哑:“今日在县城里有事情耽搁了,这才回来晚了。”
团团跑到厨房,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温着的水,递给阿婆:“阿婆,喝点水吧。”
阿婆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手却在微微发抖。
团团摸了摸阿婆的手,冰冰凉凉的,她有些担心:“阿婆你怎么样?”
“没事。”阿婆躺下了,拉过薄被盖住自己,“团团你快去睡吧,很晚了。”
团团听话地爬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下。
夜里,团团睡得不踏实。
恍惚间她听见阿婆压抑的咳嗽声,一声重过一声,她爬起来,摸到阿婆床边,手探过去,触到一片滚烫。
阿婆的脸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
“阿婆?”她小声唤道。
阿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睡吧,团团,阿婆就是累了。”
窗外的雨就没停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敲在团团心头上,越来越急。
阿婆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额头烫得吓人。
定是回来的时候淋了雨受了寒。
不能等了。
团团咬咬牙,给自己裹上厚衣服,打着伞出门了。
村里没有大夫,只有一个懂点医术和草药的药婆婆,她得去找药婆婆,让她来治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