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自己封闭在云氏那座古老的庄园之內,不问政事,不与外人往来。
我像一只受伤的困兽,日夜舔舐著自己的伤口。
我疯狂地阅读那些被我奉为圭臬的儒家经典,试图从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纲常之中,
为父亲那近乎於“无情”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天下,是为了大义。
民为重,社稷次之,家为轻。
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被拋弃的痛苦与被否定的屈辱,
依旧会如同最恶毒的毒蛇,缠绕住我的心臟,让我痛不欲生。
我在自我怀疑的泥潭之中,越陷越深。
是我的母亲拯救了我。
绥和元年,春。
她在一个下著细雨的午后,將我叫到她的房间,为我讲述了父亲的故事。
那一天,母亲的精神很好,
她甚至还穿上了,父亲最喜欢的,那件淡青色的襦裙。
她拉著我的手,那双手早已不復当年的温润,布满了皱纹,却依旧充满了温暖。
她说:“离儿,你不要恨你的父亲。”
“他不是不爱你,只是他的心……太大了。”
“他的心中装著整个天下,装著那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所以,便再也装不下我们这个小小的家了。”
“我记得,你刚出生时,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著你在院子里转了整整一夜,逢人便说『看!我云毅的儿子!。”
“可第二天,冀州便传来了蝗灾的急报,他便连夜赶去冀州,亲自带著格物院的匠人去勘察地形,设计新的捕蝗之器。”
“那一走,便是三个月。”
“他的想法太孤独了,孤独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跟上他的脚步,包括那个王莽。”
“所以,他才会那么的累。”
母亲看著我,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怜惜。
“……他只是希望,你能活得轻鬆一点。”
“不要像他一样,活的那么累。”
……
我听著母亲的话,泪流满面。
我开始试著去理解他。
我將自己关进了云氏的藏书阁里,
一遍又一遍地,去阅读父亲所留下的,那些手稿。
我第一次发现,
在那些看似冰冷的政令背后,
隱藏著,父亲一颗何等炙热,而又充满了悲悯的心。
我看到他在《均田策》的手稿旁,用细密的小字標註著每一个郡县的土地与人口多寡,计算著如何才能让每一家农户都能分到足以餬口的田地。
我看到他在《考功法》的草案里,反覆推演著每一个考核的细节,只为能让那些出身寒门的士子有一条更公平的晋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