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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了（第1页）

第十四章天凉了

除夕，白羽家，傍晚。白羽一个人在厨房包饺子。案板上撒层面粉，擀面杖滚过去，面皮在手里转两圈，添勺馅捏褶，摆进竹帘。这手艺跟食堂阿姨学的。那时林晚汐说想吃饺子，学了一个月端上桌，那盘破了三分之一，汤里全是韭菜渣，林晚汐全吃了说破了的饺子馅最入味。

睿睿不在。上个月送出国，安检口回头冲她挥手：“妈我走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是“我会想你”。白羽当时笑了，笑完转身掐一下虎口，上车后，她在方向盘后面呆坐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把儿子那句口头禅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爆竹声零零星星响起来，把包好的饺子码进冷冻室，留了几个下锅。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春晚还没开始主持人在暖场，笑声一浪浪从屏幕溢出来溢到空荡荡沙发上就散了。

手机响了。擦擦手接起来——小瑶。几年时间让她脸上褪去了当年的执拗，多了几分从容，头发剪短齐肩看上去很利索。背后一扇窗外透着光亮，看来是有时差。国内是除夕傍晚，她那边却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小瑶说“你那边也太安静了”，白羽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客厅，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腾出手来。

“睿睿呢？”“国外，上个月送去的你忘了？还跟你借两百块买游戏皮肤。”

小瑶笑出声，笑声比以前轻——不是客气，是不那么紧张时才会发出的声音。白羽认得这笑声，以前只在妹妹还是小丫头趁她不注意偷舔手里麦芽糖时听过一两次。

“姐新年快乐。一个人在家吃啥别又是泡面。”

“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大葱的也有冻着等你回来自己煮。”把镜头翻转给她看案板面粉。小瑶看着整排码好的饺子安静了一小会儿：“你以前包的饺子老破，现在包得比我好。”白羽把手机翻回来看着妹妹眉眼，想说很多话——钱够不够，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全按下去了。已学会一件事：小瑶不是风筝，不需要拽着线。

“小瑶，那边现在过得开心吗。”问完就有点后悔，太像以前那个她——事事要掌控事事怕失控。但小瑶没躲。

“开心。交了几个朋友，周末一起爬山逛集市——自己组织的。以前都是你带我去告诉我往哪走，现在轮到自己，第一次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姐——你当年带我走出大山时是不是也这样。”

白羽握手机的手指收紧。想起那个清晨小瑶奶奶站在村口喊“小瑶命苦，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她用力点头。以为点头就是承诺，就是责任，就是一辈子，后来才知道承诺不是把她绑在身边，而是让她有朝一日可以自己走。现在小瑶自己在爬山，自己在组织，自己决定往哪走。低头看面板上的白面，她笑了一下：“差不多。你比我厉害，那时我只会猛干撞南墙不回头，你还知道害怕——知道害怕的人聪明。”

小瑶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低头，再抬起来：“姐——谢谢你替我收拾那么多烂摊子。”声音很轻。

白羽没说话。想说“不客气”，想说“是我该做的”，想说“你是妹妹有什么好谢的”——但没开口，知道说任何一个字就会有更重的话语从视频那头涌过来把两人都淹没。小瑶也不需要回答，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存了好久，今天找吃饺子作借口说了出来。

挂断后饺子下锅，水滚一次加两次凉水。捞出来每一个都完整，一个没破。端着盘子走到茶几前时，春晚开始了，主持人说着吉祥话，观众热烈鼓掌。咬一口饺子韭菜馅咸淡刚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除夕爸妈包的饺子，她把小瑶叫来和自己一起吃年夜饭，她看到小瑶吃的很香，她把自己碗里饺子一个个夹到她碗里说“吃吧我不饿”。现在一个人桌前吃，每个饺子都完整不需要留给任何人——不是孤单，是另一种圆满。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清晨。林晚汐坐在酒店窗边，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并购报告。窗外异国清晨雾气没散，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最上面一张去年秋天白羽在湖边——不是摆拍是偷拍。白羽正偏过头跟乐乐说话，嘴边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穿一件杏色的旧毛衣。林晚汐还记得这毛衣，她送的，二十一年前借口“买大了”。

手机震一下。白羽发来的，没文字只有照片——餐桌上摆盘饺子旁边有张空椅子。林晚汐认得那张椅子，乐乐去年暑假在白羽家吃饭时常坐那把，嫌硬，后来白羽给椅子加个坐垫。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乐乐说晚上回来。”

“不急，告诉她饺子给她冻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停一下又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两个字：“晚安。”

大年初一清晨，白羽家。门铃响了。白羽从厨房出来边擦手边开门。乐乐站在门口，不是小姑娘了——长得快和她一样高，眉眼清秀带着几分洒脱，手里提着几个礼盒，笑盈盈的。

“新年快乐！”乐乐把礼盒往白羽怀里一推，弯腰换拖鞋，熟练得像进自己家。

“你爸呢？”

“他那棋局比命还重要，除夕夜都不着家。不过随他吧——我妈说了只要不惹事爱下棋下棋去。”促狭地笑，“不过我妈还说了——这才是正题——让我来看看你，说你一个人过年怪孤单的。”

白羽没接这个茬，把乐乐推进餐厅，端上刚出锅的饺子，又转身去拿醋。乐乐咬一口眼睛亮了：“猪肉大葱！比我妈包的好吃——别告诉她。”

吃完饺子、收拾好碗筷，看一眼窗外，阳光正暖。“阿姨，我带你出去转转吧，这么好的太阳关在家里浪费了。”

湖边，傍晚。乐乐把车开得很稳。湖边夕阳刚好铺在水面上，碎金一样。水鸟低低掠过，一圈圈涟漪荡开。乐乐拿手机对着湖面和晚霞拍照，回头朝白羽招手：“阿姨过来！这个角度特别好！”白羽没过去，站在湖边望着水天相接的远方望着夕阳斜照的方向——不是夕阳的方向，是机场的方向，也是二十年前林晚汐离开的方向。

不知站了多久，乐乐轻轻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已长这么高了，挽胳膊的动作和林晚汐一模一样——当年那个在公寓沙发上的人也曾经这样把手埋在自己臂弯里。

“阿姨，”她侧过头看她，声音轻下来，“遗憾吗？”

白羽缓缓转过头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当年林晚汐的洒脱与明亮，还有几分只属于乐乐的、不属于任何人的通透。看着看着，她嘴角露出很淡的笑意。沉默片刻，她轻轻收回目光，望向那片碎金一样的湖面。

“天凉了。回去吧。”

她慢慢转过身朝停车方向走去。乐乐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小跑几步跟上伸手再次挽住她的胳膊——这次没说话，只是挽得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