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睡在树上的男人惊觉有异,力挽狂澜,冲散了水波。帮着新人们建起一簇簇干栏栅居,高离地面。新人们感恩戴德将他奉若神明言听计从。然而,他们仍然喜欢着蓄意去破坏那个早已被驱逐出去的女孩的小屋。但女孩除了重建,就是微笑。她毫无怨言也无可怨言地一遍遍重建。对世间的一切好与恶,都若有所思地尽收眼底含而不露过目即忘。
男人颇有兴致地看着她。
元牙的眼如同河水砂石冲刷过般涩驰——野除景象飞过依稀三年。
期间一切相安无事万物太平。
——他感觉额头有个人在拴住,越收越紧,却不时又放松了他,而接着便是比紧时更紧的一股劲!把他又收又放,勾魂般迷离。
脸颊与鼻端相连那一块“哔剥”响了一下,他头脑昏沉地想到了被撕开的蛋壳,他感觉自己的脸也被撕开了,“我是一只鸡蛋”一只熟了的鸡蛋,发烫的鸡蛋,他感觉热,“剥开吧,把我剥开…”剥开了鸡蛋,他感觉冷了,他是被拨开了的熟鸡蛋,往外冒着气,外边吸着他的气,分不清孰冷孰热。
一阵极小极微末的孩子的哭声,从耳端渐渐扩大。
元牙惊醒:“这是一个孩子!”
一种欣喜自他的心灵间升起,风风火火,犹如太阳,煅炼了他的筋骨,犹如雨水,滋润了他的柔情,他的头脑与心灵,都盛赞这等极乐。
元牙这才明白,这个孩子就是他自己——他望着女人笑啊笑。热烘烘的孩子在微笑。
“哈哈哈,他还没有哭!铃!我们叫他笑郎吧!”男人热泪盈眶。
平素他说什么铃会不点头呢,这一回,铃看了他许久,笑着点头了。
在笑郎长到四岁的时候。
新人们趁着男人出行,深夜将铃与小笑郎连骗带捆扔进了林子里。
在那个天青日白的早晨,狼嚎鸡鸣。
铃被分食而死。
笑郎被母亲藏在丛林间,吓傻了。
鼓声轰鸣一击,天地间静刹一瞬。
——其时他犹在梦中。
恍如一梦,就是个梦。耳朵是沉闷的钝痛,好像什么东西挣破了什么东西,温热地滚下来。一摸,双耳流血。胸口坠坠,好容易才平稳了呼吸。
奇怪,他没有情绪在身,好像空空如也的躯壳,任何东西都穿过了他自己。目睹了母亲的死亡,他竟毫无感觉。
也许是铃的死太过久远,久远到连这片大地都忘记她的存在,而区区一介凡夫,又怎么能……怎么能……怎么样?
元牙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肉身完好,朴素的布衣,是他来前的装束,而那少女一头乱发,望着河面一脸微笑。
这下他更不知如何是好,身世已知,恍如隔世,亲缘却从何处寻觅?杀母大仇何以报之?还有自己本身……究竟是死是活?是真是幻?头热脑麻心神不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哑了。怔怔看着那少女,眼中仔细描摹她的脸——谁也不像,她到底是谁?而自己,又是……
怎么到这里四百年之后的?难道复生是为她所救?难道这还在梦中?
本是开战休假前的无眠散心之夜,独到古战场,再四处乱逛,一晃来到此地——再然后,就是这里了!他猛地抬眼。
只见数尺开外那少女——吁了口气,将鼓一晃,变做不见。四周一望,对他道:“方才那些咒语,你听懂了吗?”
既然是咒语,就不太可能被听懂吧。更何况,元牙是真听不懂。因而如实道:“没有。”
少女微一颔首,又笑嘻嘻道:“我可以教你。”
“为什么?”
“不学就算了。”她古灵精怪,一转眼珠,扬眉往别处一瞥。
“不学会怎么样?”元牙不耐道。他知道这少女便是知晓他身世的契机,可仍是焦急得无可自抑,口干舌燥,凝眉不展。
“不会怎么样,你想学就学,不想学不学。”少女背对他走着。
元牙二话不说迈开步欻地跪在她身后沙地,求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吧。”
“诶!”少女回头。
“你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什么意思?”你们?是谁?还有谁?
“唉呀,我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想着教你咒语啊。”
这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