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安红这般步步紧逼,李铁松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轻易吐露。
从公心而论,他坚决不赞同,以林江南如今的资歷、年纪,直接一步到位提拔为副县长已然过分,按安红的打算,后续还要让他兼任海浪镇党委书记,如此一来,绥江县的经济命脉基本就全攥在林江南手里了。
他林江南算什么人物?三年前不过是个司机,跟著张秋阳时,也只是个副科级秘书兼司机,如今坐到县委办副主任,也没见拿出什么实打实的政绩。安红身为县委书记,竟想让他一步登天,哪有这样用人的?这些话在他心里反覆打转,却半句也不敢说出口。
一县主官提拔心腹本不算稀奇,可安红这般破格提拔,幅度实在太大,必然会在绥江官场掀起滔天巨浪。可安红逼得紧,他不回应也说不过去。李铁松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安书记,依我看,江南同志能力是有的,不如先安排到发改委或是其他重要部门,从副职干起,歷练一段再转正,之后再提副县长,这样一来,上下也都能接受。”
安红目光一沉,直接追问:“这么说,从你这位副书记的角度,直接提拔林江南任副县长,是很难接受,是吗?”李铁松这时梗了梗脖子,刻意摆出一副坚持原则、义正词严的模样,沉声道:“安书记,林江南现在只是副科级办公室副主任,直接提拔为副县长,还主抓全县工业,这步子跨得实在太大。从我这个县委副书记的角度出发,我確实不能同意。”
安红神色平静,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不同意,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捫心想想,咱们县现任的领导,各部委办局的正副局长里,有谁能算新生力量,能给绥江官场注入一点锐气?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这个县委书记是新来的,可你看看咱们县的常委班子、县级领导干部,还有几个一身正气、心里装著工作、真正想著绥江经济发展的?
李书记,你在绥江副书记任上干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猫腻、暗箱操作、利益抱团的势力集团在背地里乾的勾当,你会不清楚?以前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怎么没站出来强烈反对?我提拔林江南当副县长,就是要破这个局,你反倒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李铁松浑身一哆嗦。官场上的女人大多伶牙俐齿,偏偏他这样的男人嘴笨口拙。在安红这般言辞锋利、步步紧逼的县委书记面前,他瞬间觉得自己舌头像塞了棉花,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我就算同意,常委会上也通不过啊……”
安红冷冷看著他:“常委会上的事是另一回事。我现在只问你,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你是我最得力的副手,只要你肯支持我,其他的都好办。我知道,你还没钻进郑大明那伙人的利益小圈子,也清楚省城那家新发房地產公司,你手里没有半分股份。就凭这一点,我才信任你。”
李铁松又是一怔,像是被人当头狠狠一锤,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铁松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朗声说道:“安书记,我压根不屑於跟这帮眼里只有私利的人为伍。没错,我是县委副书记,我心里清楚,县里以郑大明县长为首的利益集团,对这次工业园区建设,抱著的根本不是正常心思,甚至可以说是罪恶的企图。他们哪是真心建园区?分明是想藉机挪用资金、中饱私囊!面对这种诱惑,我始终是坚持原则的。”
安红淡淡一笑:“这就对了。你没有掉进郑大明他们设下的圈套,没有被他们的利益拉拢腐蚀,这说明你还算一名合格的领导干部。那你说说,这个局,该怎么破?”
李铁松压低声音:“安书记,难道……难道我们不能先掌握一些证据,把这些人……”他说著做了一个乾脆利落的手势。
安红只是微微一笑,心里跟明镜似的——李铁松这番表態,多少带著几分表演的成分。安红目光锐利,直视著李铁松:“李书记,你身为县委常委副书记,我倒想问问你,在任这么多年,你扳倒过几个腐败分子?对绥江县的党风建设,你这位副书记,又做过几件行之有效、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心里真心讚许的实事?”
李铁松瞬间后背发凉,阵阵发紧。他这才明白,安红今天找他谈话,根本不是商量,而是向他发难、逼他站队,甚至要当眾揭穿他多年明哲保身、无所作为的老底,把他打回原形。
安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能做什么?绥江虽说谈不上无官不贪,可即便他手里握著些蛛丝马跡,他又敢做什么?
李铁松无奈地摊开双手,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安书记,那……那我现在就看你的了。”安红忽然笑了。看著李铁松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她忽然想起一幅漫画——一条快要咽气的老狼,还惦记著最后一口肉。
她懒得跟李铁松这种资歷老、本事小,只会骑墙观望、装模作样的人过多计较,眼下她需要的是李铁松的支持,借提拔林江南撕开一个口子,打破绥江这潭死水。
她缓了缓语气:“李书记,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你以为我安红就能当什么清官大老爷吗?就算我想当,我凭什么破得了这个局?就算我有那个本事,是不是也要权衡利弊,不能让绥江县一下子垮掉、出大乱子?我不是明哲保身的人,但作为主政一方的书记,我也懂平衡的重要性。”
李铁松望著安红,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在省里歷练多年、如今下沉主政绥江的女书记,不仅口齿凌厉、敢作敢当,对官场平衡术的拿捏更是精准老道。
一瞬间,他对安红竟生出了几分发自內心的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