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在洛阳的生活很平静。
他在城南买了一块地,盖了几间茅屋,种了一院子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些野花,蜀葵、凤仙、牵牛花,还有一些他自己叫不上名字的。
花开的时候,红的紫的黄的白的,乱糟糟的,但他看着高兴。
他不做官了,也不去衙门。
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那些花开了没有,然后回屋读书、写诗,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时候会去城里的香山寺,跟一个叫白居易的诗人喝茶聊天。
白居易比刘禹锡小一岁,那年六十四,也住在洛阳。
他之前做过杭州刺史、苏州刺史,后来调回长安做刑部侍郎,再后来也被人排挤,分司东都。
两个人的经历很像,少年成名、入仕做官、主政一方、被贬被逐、晚年归洛。
他们第一次在洛阳见面的时候,白居易请刘禹锡喝酒。
酒喝到半酣,白居易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说:
“梦得兄,咱们老了。”
“老了就老了。老了就不喝酒了?”
刘禹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居易笑了,也把杯里的酒干了,然后叹了口气,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是说他知道才华会招来磨难,但二十三年的磨难,还是太久了。
刘禹锡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不是苦笑,是那种想通了什么的笑。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朗声说:
“梦得,我有一句,对你这句,你刚才说二十三年折太多,我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听我说。。。。。。。”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伊水,把这两句又缓缓念了一遍,好像不是在答诗,而是在总结自己这辈子: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白居易愣住了。
满座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沉舟侧畔千帆过,我这条沉了的船旁边,千帆竞发。
病树前头万木春,我这棵病了的树前面,万木逢春。
我不是在说我惨,我是在说这个世界的规律,沉舟挡不住千帆,病树挡不住春天。
我被毁了,但世界还在往前走。
而我还能看见它往前走。这就是我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