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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话会（第1页）

花厅位于宫殿的东翼，整面墙都由玻璃组成。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碎成金色的粉末，洒进女人们精致的茶杯中。雷娅坐在皇后左侧的第三个位置——既不最亲近，也不最冷落，恰到好处，能被人看到，却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引人注目。她今天穿了鹅黄裙子。昨晚，她站在镜前犹豫了许久，最后将那条藏蓝裙叠好，放进了箱底，对自己说：今天是新的一天。穿回属于自己的颜色，应该没什么不妥。

皇后坐在主位，裙摆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发间别着风暴守望家族的鸢尾徽章。她微笑的模样让雷娅想起画像上的圣人——完美无缺，却也没有温度。“来，坐这儿。”皇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那是仅次于主位的位置，几道视线立刻聚焦过来——不急不缓，像蛛网一样轻轻覆上她的肩头，拂去却又在心头留下丝丝痕迹。雷娅端正地坐下，裙摆轻轻抚平，膝盖并拢，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皇后殿下很和善，这应该是一个好的开始。

奥非的妹妹多罗斯坐在皇后另一侧，银匙轻轻搅动着她杯中的红茶。她的金发碧眼，尖锐的下巴，姿态和她哥哥如出一辙——脊背挺直，手腕悬空，笑意浅浅地停留在嘴角，仿佛是从同一模具中铸造出来的。然而，她的笑比奥非的更锋利，宛如一把尚未被政务磨钝的刀锋。雷娅不禁将昨日宴会上奥非介绍菜肴时的语调与她的兄妹形象重叠在一起，然后轻轻对自己说：多罗斯殿下一定也很好看，只是她更年轻。年轻人总带着几分傲气，不必太在意。

“真是特别的裙子。”多罗斯忽然开口，目光停留在雷娅的裙摆上，银匙轻磕在杯沿，“这个颜色……我好像只在喜剧上见过。当然，避风港或许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她的话音不高，刚好足以让周围几位夫人听见，却又不至于引起任何即刻的反应，像是一把用丝绸包裹着的裁纸刀。几位贵族夫人低头用扇子掩住了嘴。皇后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片刻，既没有喝，也没有出声。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责备，只是停留了那一瞬——那一瞬，不是犹豫，而是默许。

雷娅的手指微微收紧，感受着那句话在脑中不断回响。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回应自己：她只是还不认识你。她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谎话。却不知道，很快，她将不得不对自己说第二句谎话。

坐在皇后右侧第三个位置的是索菲娅夫人。她的五官和赛伦如出一辙，深邃的眼眸，饱满的嘴唇，年近五十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艳色，只是那份艳色已被一层厚重的沉默掩盖，仿佛是一幅被珍藏在储藏室里的旧画。她端起茶杯的动作和皇后一样优雅，但没有人向她敬茶，没有人叫她“殿下”，没有人问她北境的冬天是否寒冷。坐在对面的子爵夫人向皇后夸赞这是今年新到的锡兰红茶，转头对索菲娅夫人说：“夫人，您也尝尝。”索菲娅夫人微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她没有说话，整个午后，她保持着沉默，做着该做的每一个动作。当没有人为她介绍点心口味时，她也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异议。没有人问她最近身体如何，是否好些。她坐得比任何人都端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出错。

雷娅移开视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的温度适中，却不知为何，指尖却感觉异常冰冷。她忽然意识到，多罗斯刚才说“避风港或许和我们这里不一样”时，唯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的人便是索菲娅夫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她和那个东方来的姑娘一样，都是“不一样”的存在。雷娅很想端起茶壶走过去，给她敬一杯茶，但她不确定这是否符合王都的规矩。她把茶壶轻轻放回原处，心中对自己说：以后有机会的。这句不是谎话——她真的有机会去做，但不是今天。

茶话会进行到一半，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维特同母的妹妹黛西站了起来。她的动作轻柔，然而她苍白的脸上骤然渗出细密的汗珠，灰色的眼眸中满是那种快要忍耐到极限的脆弱。她的皮肤薄得几乎可以看到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站起时身体微微晃动，扶住椅背才稳住了自己。她低声说了句身体不适，请容告退，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冷静如常——那眼神里没有担忧，只有审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不舒服。“去吧。”没有多余的关切，也没有嘱咐侍女陪同，只是简单的准许。

黛西转身时再次晃了一下，没有人去扶她。她的侍女迅速上前搀住她的手臂，两人消失在花厅侧门里。门合上的一刻，雷娅听见黛西在门槛外极轻地咳嗽，声音被走廊的风带走。

“她一年四季都这样，不必介怀。”多罗斯“善解人意”地笑着，目光落在黛西空着的椅子上，轻微的嘲弄一闪而过。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解释黛西血族混血体质让她比旁人更怕冷、更容易潮热，也没有人解释为什么维特的母亲——黛西的亲生母亲——今天没有出席。没有人提及她。这个话题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绕着走，绕得太熟练，几乎像是排练过的动作。雷娅想起昨晚宴会上维特轻轻举杯的动作，想起他垂下的睫毛，和那种悄然缩回灰色地带的姿态。她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躲镜头，而是在躲这间花厅。他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也没有他母亲和妹妹的位置。

茶话会结束时，夫人们起身告辞，缎面裙摆摩擦地板的声音像是蛇蜕。皇后离开时对雷娅说，“改日再约，就我们两人”，语气更像是赐予，而非邀请。多罗斯从她身边走过时，轻轻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王都的规矩和避风港不一样，你慢慢学。”她走过时，金发在阳光下晃成一束骄傲的光。雷娅站在花厅中央，鹅黄的裙子在蓝黑色的背景下像一朵不合时宜的野花。

她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对自己说：今天只是第一天，未来会好起来的。这句仍是谎话——但她还不知道。她只是伸手摸了摸随身带的亚麻布袋，确认薄荷还在，然后推开侧门，走向石径深处。她在花园尽头的石凳上找到了黛西，把一包干草药塞进她的手中，说这个泡茶喝可以缓解血族体质的潮热。黛西没有说谢谢，只是在哭。雷娅低声说了句：“我知道。”这句话不是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