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开启“第六识”时那种傲视万物的虚幻白光,而是一种极其脚踏实地的、带着砂砾感的真实。
听觉重燃。他听到了马蹄踏碎碎石的沉闷脆响,听到了大周士兵粗重的呼吸,听到了秋分那虽微弱却坚韧如钟摆的心跳。嗅觉归位。沉水香的甜腻异香已然洗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碱土味、腥辣的血气,以及身侧少年身上那股清新的草木药香。视觉复明。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他看到的不再是波纹,而是秋分那双清澈、坚定,正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的眼眸。
林焕之的手不再颤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指缝间,那六枚乾坤钱正静静地躺在掌心,铜锈与金光交织,那是他唯一的法度。
他不再是那个狂妄到想要吞噬天地的“拉达姆”,也不再是深渊里发抖的瞎子。他是林焕之,一个被这少年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凡人。
“吉叔,带兄弟们撤。”
林焕之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掀开布帘,一步步跨出马车。他的右手依旧软绵绵地垂着,但左手却灵巧地翻转着那几枚乾坤钱。他的动作没有了神迹般的虚影,每一寸骨骼的律动都透着真实的力量感。
“夏朵。”林焕之侧过头,看向满脸泪痕的女王,“带你的人走。万刺谷就在前方,别让这些活下来的命,再折在这里。”
夏朵张了张嘴,看着这个死而复生、气质却判若两人的男人:“那你呢?”
“我断后。”林焕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自重逢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毫无戾气的平和,“这是我欠荆棘旗的,也是我欠这片荒原的。只要我还有一枚钱,他们就过不去。”
他转头看向秋分,眼神柔和了几分:“带他走,护住他的命。”
“我不走。”
秋分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林焕之身后。他原本瘦削到有些佝偻的身影,此时挺得笔直,母亲芭芭维其留下的那最后一口“气”,在他体内生生不息,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空灵且圣洁的神采。
他看着林焕之,眼神里没有了卑微与顺从,唯有对等的执着。
“我现在全好了。我的命债,你也还清了。”秋分走到林焕之身侧,与他并肩面对那黑压压的军阵,“万刺谷是荆棘旗的归宿,不是我的。你既然要断后,我就留下来给你续命。”
林焕之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被秋分用温热的手掌按住了左臂。
“林焕之,别赶我。”秋分轻声说道,“这一次,我们不是药奴与主子,是同袍。”
夏朵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曾经想要抛弃却又被其拯救的枭雄,一个是她曾视为累赘却展现了神性的少年。她背后的荆棘权杖在微微颤鸣,那是七百名族人在生死边缘的哀鸣。
作为女王,她无法留下。
“好。”夏朵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随即猛地睁开,眼神坚毅如铁,“若你们能活下来,万刺谷的石门永远为你们留一条缝!”
“全军听令,撤向山谷!”
随着夏朵一声令下,荆棘旗的残部护送着庞大的平民队伍,在那最后的一丝月色掩护下,向着荒原深处疾驰而去。
战火映红了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