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似来时那般宽敞,坐着四个人,实在有些拥挤。
宋楹困得眼皮直打架,昨夜被折腾了一宿,此刻只想找个角落靠着好好睡一觉,一上车便缩在角落闭目养神。
可任端玉和沈怀章为了谁坐她旁边争了半天,谁也不肯让步,最后反倒让唯一被绑着双手的卫鹤生坐到了她身旁。
这下换宋楹睡不着了。
卫鹤生像块钢板似的挺得笔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马车颠簸,她的膝盖便不受控制地轻轻蹭上他的腿侧,然而后者闭着眼睛,躲她跟躲瘟神似的,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缩成一线,硬生生给宋楹留出了一大片空位。
宋楹:“……”
她悄悄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卫鹤生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随后极小幅度地偏过了头。
明明是寒冬,他却好似热得不行,又像是极力忍受着什么,额前凝了一点淡淡的汗。
……做了噩梦的是她才对吧?
这位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啊?
但是宋楹也懒得理他,反正把他送回流云峰,一切都交给严掌门处置,流云峰那么大,她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估计能遇见卫鹤生的机会也很少。
正这么想着,困意缓缓袭来,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却突然听见马儿长嘶一声,车厢紧接着往一侧歪去,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倒了过去。
慌乱中,宋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旁边人的手保持平衡,掌心触碰到一阵冰凉。不过一刹那的工夫,那只手便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抽了回去,声线都在发抖:“别碰我!”
宋楹立刻放开他做双手投降状。
他似乎被她冲撞得厉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大概气得不轻。
宋楹正想开口,却见他已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那台词她熟悉得很,是清心诀。
……她有那么吓人吗?
下车查看情况的任端玉掀开帘子,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轮轴断了。这荒郊野岭的,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今晚怕是得找个地方凑合一宿。”
宋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他们行径在一条山野小道上,已近黄昏,盛大的夕阳从山的那一头缓缓沉下去,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浓淡交叠的橘红。
她低头看去,路边没有杂草迹象,路面虽窄却平整,一看便是常有人走的熟路。
宋楹放下车帘,转头道:“山脚下或许有村落,要不去看看?”
三人商量几句,决定走路下山。卫鹤生作为半个人质,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宋楹看了他一眼,悄悄扯了扯任端玉的袖子说小话:“我觉得他已经懒得理我们了。”
卫鹤生到底耳聪目明,似乎立刻捕捉到了她在蛐蛐自己,锋利的目光瞬时间看了过来,宋楹背上一凉,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天光还未完全暗下,山林两侧松涛如怒,有风阵阵,却不觉得冷。
宋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轻松自在的氛围,她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小指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宋楹低下头,只见那条系在小指末端的红线亮了起来,沈怀章站在她左侧,侧头看着她,垂在袖口下的手指微微勾动,连带着她的也跟着轻轻晃动。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问道:“累吗?”
宋楹摇摇头,又听右侧的任端玉问道:“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
宋楹几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二人不再说话,宋楹的心情却变得沉重起来。
她抬头看了眼天,有倦鸟从头顶飞过,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趁着下山寻找卫鹤生的机会,自己偷偷溜走,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可经历了这么多,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独自活下去的本事。
离开幻境之后,她那点微薄的灵力依旧感知不到分毫。在这个仙侠世界里,没有点修为傍身,就连自保都做不到。
宋楹望着头顶被树杈分割得凌碎的天空,忽然生出一种无枝可依的哀愁来。
其实自从在幻境中听见了任端玉的真心话,她不是没有触动,可前世的恨意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消磨殆尽。
不管怎么说,任端玉虽不是造成她死亡的始作俑者,但也有一份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