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那沉静如水的女子终于开了口,她便是稍微动动身子就要用尽全部力气,好看的眉毛蹙起,身边一直照顾她的小师妹赶忙去扶,她才勉强喘过气来,对着严掌门点了点头。
后者慌忙摆手,连声说着“不必多礼”,她才缓缓道:“但是此解法仍是不妥,我也不愿牵连……”
“师父。”
她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身形修长,逆光而立,一身天青色长袍上流光斑斓落照,衬得那双英俊的眉目愈发分明。
门口站着的一众弟子十分默契地让开一条路,齐刷刷地退向两侧,一个个垂眉顺目,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师兄”,心里却暗叹:大师兄果真骚包,在宋娘子身边守了一天一夜,胡子拉碴都顾不上打理,一听人醒了,倒火速沐浴更衣,甚至换了新熏香,从头到脚收拾得比当新郎官还齐整,也是不嫌累得慌。
任端玉来得匆忙,眉眼间还笼着淡淡的疲惫,一见宋楹,暗沉了许久的眸色骤然亮了一下,十分草率地向着掌门师父一抱拳,没等严掌门点头,就急急走到榻边,十分自觉地握住了宋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严掌门:“……”
老头被这个自己从小养大、从来不见对什么事上过心的徒弟气得吹胡子瞪眼,刚想发作,唯一贴心的小棉袄女徒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他只得把怨气都咽了下去,苦口婆心地劝道:“宋娘子,你被那魔头残害至此,说到底,我流云峰也有一定责任。”
“你放心,哪怕倾家荡产……”
“咳咳。”
任端玉咳嗽一声,欲盖弥彰地喝了口茶,凉凉地看了严掌门一眼,后者接收到信号,立刻改口道:“哪怕让我大弟子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的!”
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大弟子好悬没被一口茶呛死,慌忙捂住口鼻,沈怀章立刻十分上道地为他拍背,“师兄没事吧?”
任端玉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摆手道:“没事。”
宋楹头疼地看着眼前闹闹哄哄的几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更加对这所谓仙门正派抱有怀疑态度了。
她并不觉得严掌门所说是在诓骗她,可又实在有点接受不了这个所谓的救命之法。
流云峰地处偏远,除了山上这群弟子以外平时鲜有人迹,而一部分弟子在与徐凭砚大战中受了伤,有的严重的甚至还昏迷不醒着,如今活着的、清醒的男子,只剩严掌门、任端玉、沈怀章了。
宋楹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表情逐渐微妙。
严掌门……不提也罢;
任端玉,仇女gay一个;
沈怀章,冷着一张脸,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剑结果了她。
宋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谁的。
任端玉看出了她的难堪,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总有办法的。”
他说完,看向严掌门:“师父,可否将那本记载着解救之法的秘籍借弟子一观?”
严掌门面露难色,但是抵不过徒弟求知若渴、坚定得能开天辟地的眼神,便摆了摆手,旁边的弟子将书册献上。
任端玉就翻开看了两页,立刻面无表情地合拢了书册,耳根子俨然全红了。
他身后的沈怀章显然也看到了书中的内容,此刻头垂着,两个耳朵和他师兄一样红得像要滴血,手紧紧握着腰上佩剑,一声不吭。
严掌门觉得这俩人是彻底没救了,仰天长叹一声,对着宋楹道:“宋姑娘,那你先好生休息,老夫……”
“严掌门,我还有一事不解,”宋楹抬眼,轻声道,“您方才说徐凭砚与贵派早有渊源,是何意?”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耐心解释道:“哦,是这样的,‘凭砚’只是他的小字,他真名为‘白’,徐白……是我的师兄啊。”
宋楹一口血好悬没喷出来,险些破了音:“什么?!”
严掌门语不惊人死不休:“宋娘子不知道么?他可是比老夫还年长了百余岁啊。”
宋楹:“……………………”
她面色麻木地躺了回去,望着头顶那根横梁,觉得哪怕现在严掌门告诉她徐凭砚是奥特曼转世,她也不会惊讶了。
严掌柜摸了摸胡子,这才将缘由缓缓道来。
徐凭砚原是流云峰最早收留的那批弟子之一,算得上是开山首徒。他天资绝伦,入门那年不过十来岁,便被当时的掌门一眼相中,破例收为亲传。
但是再厉害的修士到了一定境界,哪怕身体衰老的进程会比别人慢些,生老病死也终究是难以跨越的,修为越高,就越想摆脱凡人的特质,就越怕死。
日子久了,便有人渐渐起了别的心思。
“在徐白眼中,人命有贵贱。若能牺牲几个凡人来换他的躯壳多存几年,那便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严掌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悠悠地落在宋楹身上,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种很遥远的东西。
“不是所有作恶之人,都要先历尽天灾人祸、对世间绝望,才走入歧途的,宋娘子。徐白最终走上这条路,不过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