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急匆匆的叫我们回来作甚?”闻龙下了马车,迈步走进院子,却见尹秀娟与闻虎皆在院中候着。
闻龙狐疑道:“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闻秋生没有搭理他的俏皮话,只对他道:“你且坐下。”
闻龙见他们神情严肃,便也正色起来,坐到一旁。
“今个叫你们两兄弟坐在这里,是有事情跟你们商议,闻家沟族长之位,我想让给三房。”闻秋生这话如顽石落入湖面,荡起巨大水花,砸得两兄弟回不过神来。
“为何?”闻龙急问,有些不解道:“咱们才是长房,为什么要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论情论理,都应该是长房为承嗣房。”
闻秋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看向闻龙和闻虎,对闻虎道:“老大,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明白了再回我。”
“阿爹,你问。”闻虎点点头,他向来老成持重,即使听了这么要紧的消息,面上的神色也未曾变过分毫。
闻秋生道:“你觉得咱们闻家沟这几房人,谁家最有出息?”
闻虎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狗儿叔一家。”
闻龙就道:“狗儿叔一家确实有出息,但咱们家也不差呀。柳叶儿做了官,我也是个官,再加上咱们这房是长房,凭甚要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
闻龙是真的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族长之位,凭什么要拱手让给他人?
闻秋生叹了口气,看向闻龙,“咱们自家人知晓自家事。老二呀,你这官靠的是什么,咱们心里面都有数。你大哥这人老实,这辈子大抵也就这般了,若我当了族长,百年之后,自然是你大哥接任族长之位。但咱们家说到底还是靠着你起来的,你背后靠的又是蒋家,难道要让咱们闻家几房的人都供蒋家驱使吗?”
这话闻龙不太好说,他也承认他靠的是岳家。
闻虎听了这话,大抵也明白了闻秋生的顾虑,就道:“阿爹放心,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怨的。”
闻秋生看向闻虎,带着几分愧疚。他决定把族长之位让出去,其实也是让出去了闻虎的利益。孩子懂事,他反而心生愧疚。
闻龙却道:“阿爹,我是我,老大是老大,我靠着蒋家,但不代表整个闻家都靠着蒋家。”
“老二,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论本事,你不及柳叶,你以后想往上走,自然得紧紧地扒着蒋家才行,但是拿人的手短,你借了人家的势,定然就得为对方做事,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来的。”闻秋生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也难受。
闻龙也默然不语。
闻秋生就继续道:“再者,你现如今已是佐贰官,再往上便是县尉、县丞与县令,你想往上走,就不能困在咱们这个小地方。”
闻龙心里面也清楚闻秋生是什么意思,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便犟道:“那也用不着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啊。”
闻秋生却摇摇头,“你不懂,我不是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我是将族长之位让给柳叶。”
闻龙惊讶,“这更不成了,几个叔伯都在,哪轮得到柳叶出头?”
“你们两兄弟觉得柳叶能干不?”闻秋生只问了这么一句,兄弟两人点点头。
闻虎道:“自然是能干的。”
闻秋生就道:“柳叶是个有出息的,能干,她现在当了河泊官,日后定然也会有更大的出息。最要紧的是,她是靠自己做的官,背后不靠人,底气也足。若她当了族长,咱们闻家沟的人才算是堂堂正正地直起了腰来。再者,她有出息,但是我瞧得出来,她对于其他几房来往都少,骨子里面带着两分少有的凉薄。”
尹秀娟便插话道:“说不上凉薄,只是她自小不在咱们这地界长大,心里对族中没什么归属感。”
闻秋生点点头,这话也是他心里面一直在琢磨的,所以就对几人道:“我心里面也琢磨过,柳叶就是这般,对家人和走得近的人都不错,但对于咱们整个闻家沟的族人而言,她从未将大家放在心上过。”
“所以你想把族长之位让给她,她这人责任心重,你想着她当了族长,便能拉把其他族人一把。”尹秀娟不愧是闻秋生的枕边人,将闻秋生的心思猜得透透的,包括他心中的那一点点算计。
闻秋生垂下眼眸,浑浊的眼瞳中蓄起了泪花,“秀娟啊,兄弟姊妹中。我年纪最长,甚至年岁跟最小的叔叔比起来还大三岁,我是被阿爷带大的,阿爷这辈子就想让咱们闻家沟的这几房人出人头地,我爹没啥出息,我也没啥出息。若不是二郎长得好,得到蒋家的看重,咱们闻家沟这几房人,在闻家大院那边,都不敢直起腰来,大声说两句话。人穷……志短啊。”
说着说着,闻秋生眼眶就泛红了,泪花便化作了浑浊的眼泪落下,他吸吸鼻子,用粗糙的布满皱皮的手擦拭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