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落在停在路边的那辆银色轿车上,脖子没有往右转一寸。
但是贺成在看她。
门岗的灯还亮着。
节能灯管的冷白色光线打在那扇干净的玻璃窗户上,把窗框的影子投在了岗亭里的墙面上。
贺成坐在他的椅子上,桌子上的登记本还摊开着,但他的手没有捏着笔。
他抬着头,视线穿过那扇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水渍的玻璃窗,看到母亲从单元门走出来,看到她快步穿过甬道,看到她经过他的窗前。
她穿高跟鞋嗒嗒嗒走过去的时候,裙子贴在大腿上的形状被岗亭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两条腿交替前移,吊带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的位置来回拂动,每一次晃动都把臀部的弧线往上推了一寸,往下放一寸。
贺成就这样看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拿手机,没有拿本子,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跟在她的背影后面,一路送到小区的门口。
母亲走出了小区门口,高跟鞋步上马路边的灰色地砖。她走到银色轿车前,伸手拉开车门。
自己拉的。
她不需要沈砚绕过车头过来开门。
车门把手应该是冰凉的,车内仪表盘的冷蓝色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落在她黑色吊带裙的领口上。
俯身坐进去的时候,吊带裙的领口往前滑了一截,她的左手中指往上勾了一下肩上的开衫,但没有用开衫遮挡。
领口的边缘露出胸前弧线的起始段——那两三秒的俯身时间里,胸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车内光线的映照下晃眼地亮了一下。
然后她收腿坐进副驾驶,车门在身后关上了。
砰。很轻的一声。密封胶条把车内和外界隔开,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车开动了。
银色的车身从路边滑出来,引擎声从低沉的怠速切换到一千五百转的加速,和路面的摩擦声一起往远处拖。
两盏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从两个清晰的光点变成两团模糊的光晕,最后在街角一拐,不见了。
街道恢复了安静。路灯孤零零地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之前被车轮碾过的地方落着一片梧桐叶,叶子上的露水反射着橘黄色的光线。
林屿的目光从街道尽头收回来,移到门岗。
灯还亮着。贺成还是那个姿势。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收回目光。他坐在那扇自己擦干净的玻璃后面,视线对着车消失的方向,看到了最后。
林屿把窗帘合上了。
他退回黑暗里,靠着窗边的墙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漆。
房间里黑得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口传到太阳穴的脉搏。
他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刚才看到的,是更早的,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
母亲比现在稍微丰腴一些,腰却是一样的细。
夏天她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衣柜的穿衣镜前面——那种米白底子印着黄色小花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领口有一个系带蝴蝶结——她一只手撩着头发侧过脸看镜子里的背影,另一只手抚过腰侧的布料,往下按了按,看一看髋部的弧线在布下面拱起来的角度。
她不满意,转回来,把裙摆往上提了提,然后松手让它落回去,观察裙摆扬起来的弧度。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只有自己才能校准的比例尺。
后来父亲买了一条裙子给她,粉蓝色的,价格不便宜,用熨斗熨平整了搁在卧室床上等她试。
她只穿了一下就脱下来挂回衣柜里,之后就没再穿过。
但她自己去商场买了好几条那种碎花样式的裙子,颜色换着来,黄碎花、蓝碎花、淡绿格纹,款型一模一样。
她穿着它们出门的时候,林屿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