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师傅（第1页）

萧山的清晨，是从雾开始的。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把整座山裹成一个只能听见声音的地方。竹叶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从这片叶子落到那片叶子，最后落进泥土里，无声无息。桂花树的叶子被雾洗得油亮，绿得发黑。没有风，鸟也没醒，山静得像一锅闷了太久的粥。范怀仁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他分不清哪是雾、哪是自己的气，只觉得今天比昨天又冷了一些。他心里想，冬天怕是快来了，该多备些柴了。

他转身去了灶房。火已经生起来了，柴在灶膛里噼啪响，锅里的水还没开，但热气已经冒出来了。他往灶里又添了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添这根柴，不是因为火不够旺，是他想找点事做。闲下来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去想——那个孩子还在睡吗，夜里有没有踢被子，小狸有没有挨着他。他知道这些事不用想，萧月六岁了，不是婴儿，踢了被子会自己拉回去，再不济还有猫。但他还是想。他这辈子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养孩子是不是都这样，心悬着，放不下来。

他去了萧月的房间。萧月的房间在正屋的东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几根菖蒲，是萧月从溪边拔回来的。菖蒲的叶子细长细长的，绿得发亮。窗外的光线透过菖蒲的叶子，打在墙上，碎碎的，像碎了的玉。萧月还睡着。他侧着身子，脸朝墙，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皱的宣纸。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一只光着的脚。小狸蜷在他枕头旁边，尾巴搭在他脸上，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范怀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光着的脚。他心里想，这孩子睡觉从来不老实，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梦见什么了。萧月没醒，但翻了个身，脸朝外了。他六岁，脸上的肉还没长开，颧骨有点凸，下巴尖尖的。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情。范怀仁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寒江边捡到他的那个夜晚。那时候萧月也是这样睡着，但呼吸很轻，轻得他总要去探他的鼻息。现在不用了，他翻个身，小狸的尾巴就甩一下，甩完继续睡。一个人，一只猫，呼吸声一个比一个沉。范怀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萧月额前的白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的。他收回手，站起来。

灶房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火调小了一点，去柜子里舀米。米缸是半年前从山下背上来的，陶的，口小肚大，能装二十来斤。米不多了，他用手抄了一把，估摸着还能吃十天左右，得找个时间下山买米了。他用竹筒舀了一筒米，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粥要熬久一点才稠，他靠在灶台边等。柴火在灶膛里慢慢燃着，火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小狸从萧月房间出来了。先探出一个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身子走出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它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歪着头看范怀仁。“喵——”猫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长，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范怀仁低头看它。“饿了？”

“喵。”

“你昨天吃了半条鱼，还饿？”

“喵——”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大声，还往前走了一步，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范怀仁笑了。“你比那小子还会要吃的。”他走到碗柜前，拿出一只小碗，从锅里舀了一点粥出来，放在地上。粥烫，猫凑过去闻了闻，缩回来，蹲在旁边等。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碗边，还是烫，吹了几下，又摸了摸。不烫了，他把碗往猫面前推了推。“吃吧。”猫低下头，开始舔。舔得很快，舌头在碗里啪嗒啪嗒响，粥溅出来一点，粘在它的鼻子上。范怀仁看着猫，忽然想起萧月第一次喝粥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几天大，嘴都张不大，一勺粥要喂半天。现在他六岁了，不用人喂了，自己端着碗喝，喝完了还会把碗送到灶台边。日子过得快，他想着，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萧月是被小狸舔醒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蹲在他枕头边，伸出舌头舔他的眉毛。萧月“嗯”了一声，用手把猫推开，翻了个身。猫绕到另一边，继续舔。“小狸，别舔了。”他闭着眼睛说，声音哑哑的，还没睡醒。猫不听，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他睁开眼，猫的鼻子贴着他的鼻子，鼻头凉凉的，湿湿的。他打了喷嚏——“阿嚏！”猫吓了一跳，跳到床尾，蹲在那里看着他，尾巴竖得比刚才还高。萧月坐起来，白头发乱成一团，有几根翘着，有几根搭在脸上。他揉了揉眼睛，露出绿色的眼珠。

范怀仁从灶房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说：“醒了？”

“嗯。”萧月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鼻音。

“起来洗脸，粥好了。”

“哦。”萧月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把被子叠好。他叠被子的手法是跟范怀仁学的，但学得不精，叠出来总是歪歪扭扭，被角搭在外面。范怀仁走过去，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尾。萧月在旁边站着看，没说话。范怀仁叠完了，转身看他。“看什么？”“看你叠被子。”萧月说。“你看多少遍了，还不会？”萧月没吭声，低头抠自己的手指。范怀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萧月去灶房洗脸。水是温的，范怀仁已兑好。他捧水泼在脸上，抹了两把，又从灶台上拿帕子擦了。帕子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踮起脚够下来，擦了脸，又挂回去。小狸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头。“你早上又舔我，是不是饿了？”他问。“喵——”猫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你又骗吃的。”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勺粥，放在小狸的碗里。猫低头就吃。

粥熬好了，黏稠稠的，米香飘了一屋子。范怀仁盛了两碗，一碗给萧月，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萧月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要嚼好几下。范怀仁也不催他说慢点吃。过了好一会儿，萧月忽然开口问：“师父，猫是从哪儿来的？”范怀仁喝了一口粥，说：“自己跑来的。”“它以前有家吗？”“不知道。”“那它为什么要跑到咱们这儿？”“不知道。”萧月不问了，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又抬起头。“师父，你说它以后还会走吗？”范怀仁看着他。“你想让它走？”萧月摇头，摇得很用力。“那就不会走。”萧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笑了，笑得很快，但范怀仁看见了。

吃完饭，范怀仁背着药篓从灶房出来，药篓比他的人还大，里面放着水壶、干粮，还有一把小锄头。萧月站在门口等他，看见药篓，问：“又要进山？”“嗯。”小狸从屋里跑出来，蹲在萧月脚边，仰着头看他们。萧月蹲下来摸猫的头。“你好好看家，我们采药回来。”猫“喵”了一声，跳上门槛，蹲在那里，尾巴一甩一甩的。范怀仁走在前面，萧月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小狸跟在他们后面，走得更慢。走了一会儿，小狸不走了，蹲在石阶上开始舔爪子，舔了几下，又跟上来。又走了一会儿，又不走了，又蹲下舔。萧月回头看它，喊了一声“小狸”，猫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舔。范怀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它走不动了。”萧月说。范怀仁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师父，它走不动了！”萧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范怀仁停下来，转过身。“它走不动了，你抱它。”萧月弯腰把猫抱起来，猫趴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臂上。萧月抱着猫跟在范怀仁后面，走几步就低头看看怀里的猫，猫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像是在睡觉。萧月的步子越来越慢，他走不动了。“师父——”他没有喊完，范怀仁已经停下来了。

范怀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上来。”萧月趴到他背上，一只手环住范怀仁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抱着猫。范怀仁站起来，背着萧月，萧月抱着猫，药篓挂在范怀仁手臂上，一晃一晃的。走到家门口，天已经快黑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是早上出门前留的，火苗在灯芯上跳着，忽明忽暗。范怀仁把萧月放下来，萧月站在地上，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小狸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跑进屋里去了。范怀仁走进灶房，把药篓放下，开始熬粥。萧月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小狸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一甩一甩的。范怀仁搅着锅里的粥，火光映在墙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师父。”萧月忽然开口。

“嗯。”

“我们能一直住在山里吗？”

范怀仁搅粥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你想住多久？”

“一直一直。”萧月说。

范怀仁看着锅里的粥，粥在冒泡，咕嘟咕嘟的。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他说：“粥好了。”萧月没再问了。粥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猫蹲在桌子底下，等萧月撕馒头给它吃。萧月撕了一小块，丢在地上，猫低头吃了。又撕一块，又丢，猫又吃了。范怀仁没有说“不要喂猫”，萧月没有问“能不能喂”。他们都不说话，听着猫的呼噜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桂花树梢。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桌上，落在萧月的白头发上。范怀仁看着那光，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住在山里，也是这样看月亮。那时候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暖。月亮就是月亮，光就是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光还是那个光。但他旁边多了一个小孩，脚边多了一只猫。光落在他们身上，他觉得暖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