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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第1页)

长安城的秋天,是从崇仁坊的桂树开始的。不是第一片落叶,不是第一场秋雨,是桂花的香气从枝头漫出来,漫过院墙,漫过巷口,漫过整条街。萧月院子里的那棵桂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金黄,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灶台上,落在春草的头发上。

春草六岁了。她蹲在灶台边添柴,嘴没停过,说她今天在门口看见一只猫,说对街的铺子新来了一只鹦鹉,说张婶家的母鸡下蛋了,咯咯咯地叫了半天。萧月切药,刀起刀落,药片从刀口飞出去。他听着春草说话,偶尔嗯一声。春草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萧月。“哥哥,我想认字。”萧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怎么突然想认字?”春草说,街口的李秀才家的小胖都会背诗了,她也要会。“小胖会背《春晓》,我也会了。”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背完了,看着萧月,眼睛亮亮的。萧月说还行。春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蹲下去继续添柴,嘴又没停了。“哥哥,你教我写字吧。李秀才教小胖写字了,小胖写的字像蚯蚓,比我还丑。”萧月没有接话,刀还在落。春草不问了。她低下头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抿着嘴,不说了。

第二天,萧月下朝回来,带了一叠纸和一支笔。他把纸铺在桌上,把笔搁在砚台旁边。春草趴在桌边看着那支笔,伸手摸了摸笔杆,又缩回去。“这是给我的?”萧月说嗯。春草拿起笔,握得太紧,手指泛白。萧月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塞回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好。“这样。”春草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萧月的手。萧月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春草学着他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握着,笔在手里晃来晃去。萧月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春”。他写得很慢,横平竖直。春草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这是春。”萧月说。春草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笔,歪了。又划了一笔,又歪了。她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了。萧月站在旁边看着她写了十几遍,没有说不对,没有说还行。他说手放松。春草的手松了一点,笔不晃了,字还是歪的。萧月没有再说什么。

春草每天蹲在灶台边添柴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不再是猫和鹦鹉了。她在背诗,背萧月教她的那些。“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背了一遍又一遍,背着背着,自己停了下来。“哥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句话好厉害。”萧月切着药,没有抬头。“哪里厉害?”春草想了想,说,草烧了还会长,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萧月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刀又落了下去。

萧月送春草去学堂,是那年秋天的事。街口有个李秀才,在家开了个蒙馆,收几个孩子教认字。萧月去敲了门,李秀才穿着旧青衫,戴着方巾,说话慢吞吞的。萧月说家里有个孩子,想来认几个字。李秀才问多大了,萧月说六岁。李秀才问叫什么名字,萧月说春草。李秀才念了一遍,“春草。好名字。”他收了萧月的束脩,让他把孩子送来。

第一天去学堂,春草起得比平时早。她穿上了那件青色的小衣裳,领口绣着她自己画的那圈小花,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青色的布条系着。萧月给她背上小布包,里面装着砚台、笔、纸。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新鞋,脚尖点着地,没有动。萧月说走吧。春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说话。萧月走在前,春草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从崇仁坊到街口,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春草走着走着,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萧月的衣角。萧月没有回头,没有把她的手拨开。他走得不快不慢,她跟着,脚尖踩着青石板,哒,哒,哒。

李秀才的蒙馆在他家后院,几张小桌,几个蒲团。已经坐了三四个孩子,有男有女,都比他小。春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萧月,坐在最后面的蒲团上。萧月说下学了来接她。春草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她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白发在风里飘着,走远了。她低下头,打开布包,把砚台、笔、纸摆好。李秀才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字。春草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比小胖的蚯蚓好一点。李秀才没有说不好,给她圈了几个写得像样的。“这个‘人’字写得不错。”春草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人”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站得直直的。她看了很久,抿着嘴笑了。

下学了,萧月来接她。她站在门口,背着布包,看见萧月从街那头走过来。她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哥哥,李秀才今天夸我了!”萧月说夸什么。春草说夸我“人”字写得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巴咧着,露出一排小米牙。萧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于笑。春草没有看见,她仰着头,还在说李秀才今天讲了什么故事,说隔壁的小胖把墨汁弄到脸上了。她叽叽喳喳的,一路说回家。萧月听着,偶尔嗯一声。灶房里又热闹了。他切着药,她蹲在旁边添柴,嘴没停过。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春草的头发上,落在萧月的手上。春草说着说着,忽然问:“哥哥,你为什么头发是白的?”萧月的手没有停。“天生的。”春草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添柴。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草每天去学堂,每天学新的字,每天回来叽叽喳喳。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春草”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拿给萧月看,萧月说还行。她把那张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萧月吹灭了灯,站在床边看着她。春草闭着眼睛,嘴角弯着。萧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回到灶房,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还温着。他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想起墨轩,想起墨轩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灶台边添柴,嘴没停过。墨轩也会写字了,写的第一个字是“艾”,写歪了。现在是春草,写的第一个字是“春”,也写歪了。他闭着眼睛,听着春草的呼吸声,匀匀的。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他闭着眼睛。明天还要上朝,还要送春草去学堂,还要接她回来,还要听她叽叽喳喳。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不知道春草会长成什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和墨轩一样。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现在在这里,喘着气,心跳着,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背着“野火烧不尽”。她会长大。她会写一手好字。她会写出自己的诗。他不知道。他闭着眼睛。睡着了。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凉了。长安城的月亮从窗子移到了屋顶,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他睡着,没有梦。他不知道春草在梦里有没有梦见他,他不想知道。他睡着了。明天还要起来,还要送她。她会长大,他还在。他活着。他闭着眼睛,嘴角没有弯。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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