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顶点小说>桂花香馅裹胡桃 > 离别(第1页)

离别(第1页)

离别

萧月十六岁那年,剑法已成。霜寒剑握在手里,轻了。不是剑变轻了,是他的手变稳了。刺、劈、撩、扫,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剑尖走直线,不抖,不偏,不犹豫。清晨他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在竹叶间穿行,竹叶落下来,被剑风卷起,在半空中打旋。范怀仁坐在灶房门口搓草药,没有看他的剑,听剑风的声音。剑风很利,像冬天的风,从竹林间穿过去,不带一丝拖沓。萧月收剑,转身。范怀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十六岁的萧月,白头发比小时候更白了,绿眼睛比小时候更深了。小时候那眼睛是浅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现在是深绿,像雨后的深潭,看不见底。

“师父,我剑法练得怎么样了?”萧月问。“还行。”萧月笑了。他知道“还行”就是很好。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淡的,甜的,喝了十几年,不腻。

山下的战乱是从一封书信开始的。送信的官兵爬上山来,气喘吁吁,把信递给范怀仁。萧月站在旁边,看着师父拆信,看着师父的脸变了。不是大惊失色,是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无声无息。“师父,怎么了?”“没事。”范怀仁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进屋。萧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小狸蹲在石桌上舔爪子,舔了两下抬起头看了萧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萧月没有问第二遍。

三天后,范怀仁背着一个布包走出灶房。布包很小,只装了几件衣裳和一点干粮。霜寒剑挂在腰间。“师父,你去哪?”“山下。”“多久回来?”“几天。”萧月站在院子门口。范怀仁拍拍他的肩,没有说“照顾好自己”,没有说“别担心”,只是拍了两下,转身走了。萧月看着师父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十几步,范怀仁没有回头。又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走到拐弯处,身影被竹林遮住了。萧月还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小狸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萧月低头看了猫一眼,没有摸它。

范怀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黄昏,萧月在院子里练剑,听见石阶上的脚步声,剑收了一半就停住了。范怀仁从竹林后面走出来,灰布短褂上沾满了土,鞋上全是泥,瘦了。萧月看着师父走近,把剑收进鞘里。“师父。”“嗯。”“你瘦了。”“没瘦。”范怀仁走进灶房,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是冷的,碗是空的。萧月这几天没有好好做饭,凑合吃了几顿干粮。范怀仁没有说他。他去米缸舀了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生了火。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范怀仁靠在灶台边,看着灶火,不说话。萧月站在旁边也不说话。粥熬好了,盛了两碗,师徒俩面对面坐着喝粥。小狸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着他们,等了很久,没有人撕馒头给它,它叫了一声,萧月才撕了一块递下去。

“师父,山下怎么了?”“打仗。”“谁跟谁?”“官兵和叛军。”萧月没有再问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去洗碗。范怀仁看着他的背影,十六岁的少年肩膀比去年更宽了,白头发扎在脑后,低头洗碗的时候几缕垂在脸侧。范怀仁看着,没有说话。

范怀仁第二次下山,是在半个月后。这回没有官兵送信来,是他自己决定的。萧月不知道师父是怎么知道山下又打起来了,也许是远处传来的闷响,也许是山下飘上来的烟尘,也许是风里的血腥味。那天早上萧月在院子里练剑,范怀仁从灶房出来,背着布包,腰间挂着霜寒剑。萧月收了剑,看着他。“师父。”“嗯。”“又要下山?”“嗯。”萧月没有问“多久回来”,没有问“去做什么”。他站在那里,握着剑,剑尖还指着地面。“这次可能久一点。”范怀仁说。萧月看着他。范怀仁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一只瑞兽,成色很好。“这是你襁褓里的东西,这些年我替你收着。现在给你。”萧月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拿。“师父,你回来,自己给我。”范怀仁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会回来”。他伸出手,把萧月额前的白发拨开,露出他的眼睛。绿眼睛,很深。范怀仁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十三年前在寒江边抱起他的那个夜晚。月光照在婴儿的白发上,像霜。现在婴儿长大了,霜还是霜,萧山还是萧山。范怀仁没有说“保重”,转身走了。

萧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拐弯处,被竹林遮住了。这一次他没有等。他走进灶房,生火,熬粥。粥熬好了,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对面那碗粥。粥冒着热气,白茫茫的。他想着,师父几天就回来了,粥会凉,等他回来再热。他把那碗粥倒回锅里,盖上锅盖。

一个月过去了。灶房里的米吃完了,萧月下山买米。青溪镇的街上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卖瓜的老头不在,黄狗不在,药铺的周掌柜还在。周掌柜看见他,问:“你师父呢?”“下山了。”“去哪了?”“不知道。”周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萧月买了米,买了盐,买了灯油,背着竹篓走回山上。他走过街尾拐弯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轰隆声,不是打雷,是炮。他没有回头,他往山上走。

两个月过去了。范怀仁没有回来。小狸蹲在灶台上,瘦了一圈,萧月摸摸它的头,它蹭蹭他的手。萧月每天煮粥,盛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粥凉了倒回锅里,下一顿再盛出来,再凉,再倒回去。那块玉佩还放在石桌上,萧月没有收。他每天路过石桌,看一眼玉佩,不拿。师父说了,回来自己给他。

三个月过去了。萧月等不了了。不是不耐烦,是心里有个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怕。他怕师父不回来了。不是死了,是不回来了。他怕师父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放在路边,不告而别。师父不会这样的,他知道。但他怕。他怕的东西没有道理,不讲理。他收拾了一个布包,装了几件衣裳和一点干粮,把霜寒剑挂在腰间。小狸蹲在灶台上看着他,喵了一声。“我要去找师父。”猫看着他。“你留在家里看家。”猫从灶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不肯走。萧月看着它,没有赶它,把它抱起来放进布包里。猫探出头,两只爪子扒着布包边沿,眼睛圆圆的。萧月背着布包,带着猫,走下山去。

山下没有路了。不是没有路,是路被溃兵堵了。一群散兵游勇从北边退下来,衣裳破烂,兵器不全,东倒西歪地坐在路边。有人看见萧月,喊了一声:“嘿,小子,有吃的吗?”萧月没有理他。另一个溃兵站起来,拦在他面前。“问你呢,有吃的吗?”萧月看着他,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没有。”溃兵看了一眼他的白发,绿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溃兵也站了起来,有人摸刀,有人摸枪。萧月没有动,手按在剑柄上。小狸从布包里探出头,喵了一声。溃兵们看着那只猫,看着萧月的白发和绿眼睛,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走,别惹他。”他们散了。萧月继续走。

他走到战场了。不是他想去的,是路只有这一条,走到尽头就看见了。那片荒野,原本应该长满庄稼,现在只剩焦土。尸骸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新鲜。血渗进泥土里,把大片大片的土地染成暗红色。空气里的味道腥的,臭的,烧焦的,混在一起,让人作呕。萧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走进去,踩在焦土上,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不是一具一具找,是一具一具看。不是找师父,师父不会躺在这里。师父活着的时候不会躺在这里,师父死了也不会躺在这里。师父说过,人死了就变成土。土在哪里,师父就在哪里。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他找了一天一夜,没有找到。不是没有找到师父,是没有找到任何人认识师父。那些尸体都是陌生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穿盔甲的,穿布衣的。没有师父。他坐在一片焦土上,把猫从布包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猫看着他的脸,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萧月低下头,把脸埋在猫的背上。猫的体温很高,毛很软。他没有哭。从那天起,他不哭了。他抬起头,月亮很圆,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亮亮的。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你从来不是妖怪,你是我的宝贝,是天上的明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明月,他只知道月亮还在天上,师父不在了。但他不哭了。他站起来,把猫放回布包里,背着布包,往山上走。霜寒剑在腰间,一晃一晃的,剑鞘敲着他的大腿,一下一下,不疼。

回到山上,灶房还是冷的。他把猫放在灶台上,去生火,熬粥。粥熬好了,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粥是甜的。他放下碗,看着对面那碗粥。粥冒着热气,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哭,热气散了,粥凉了。他把那碗粥端起来,倒回锅里。不是倒掉,是留着。留着等师父回来热给他喝。师父会回来的。他没见过师父的尸骨,师父就没死。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他知道是假的,但他信。他必须信。不信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灶房里的碗柜中两只碗并排放着,一大一小。大的是师父的,小的是他的。大的那只碗口有一个缺口,是很多年前磕的,师父舍不得扔,一直用着。萧月每次洗碗,都会把那只碗翻过来看一看那个缺口。他看那个缺口,就像看师父的脸。师父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缺口他记得。缺口是锯齿形的,像一片碎了的竹叶。他记得。

小狸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食盆边开始吃猫粮,咔嚓咔嚓,吃得理直气壮。萧月站在那里看着猫吃猫粮,猫吃完了,舔了舔爪子,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他摸了摸猫的头,猫的耳朵动了动,呼噜呼噜的。窗外月亮很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坐在灶台边,听着猫的呼噜声,没有睡。他看着对面那只空碗,看着碗口的缺口。他看了一夜。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